□ 记者 郭青 文/图
七月的鸠兹广场，人流如织。风景如画的镜湖之畔，芜湖轨道交通鸠兹广场站一派繁忙，一列列急驰的单轨列车穿梭其间，尽显现代都市风貌。就在这个车站的西南角，静静竖立着一组精致的城市园林小品，徽风皖韵的仿古砖墙上镶嵌着一张1935年“芜湖商办明远电气股份有限公司股票”的复制品，右侧“江淮第一盏灯”六个金色大字仿佛在昭告世人，这里有着一段不同寻常的过往。明远集团党建部主任高媛告诉记者，这组园林小品建于2024年，它所在的位置就是当年点亮江淮第一盏灯的芜湖明远电灯公司所在地。说到明远公司，芜湖人几乎妇孺皆知，芜湖近代史上著名的“两个半烟囱”，明远公司就是其中之一。这家公司是安徽电力事业的起点，也是芜湖人引以为豪的近代著名工业企业。
今年恰逢明远公司诞生120周年，回顾明远公司所走过的辉煌历程，也就有了别样的意义……
明远的诞生
是天时地利更是人和
一直以来，对于明远公司的早期历史，特别是诞生过程，世人知之甚少。其实，明远之所以能产生于芜湖，首先是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难能可贵的历史机遇。芜湖地处长江与青弋江交汇处，素有“长江巨埠，皖之中坚”的美誉。近代以降，尤其是随着1876年芜湖开埠，1882年芜湖米市的建立，这里商贾云集，百业兴旺，客观上刺激了芜湖当地的民族资本的发展，创办一家电力企业已呈水到渠成之势。
此外，一批立志要“实业救国”的先贤的共同努力，也是明远诞生于芜湖所不可或缺的因素。翻开尘封已久的老报纸就会发现，早在1904年，芜湖人张性存就已经开始筹划在芜湖成立一家电灯公司。1904年6月26日在上海《中外日报》发布招股广告：“芜湖近有某绅拟招股1万5千金，在此间创一电灯公司，刻已集有80股，计银8千金。一俟股份集齐，即禀请地方官立案，购机先行试办云。”到了1905年，芜湖开办电灯公司的筹备已初具眉目。1905年2月10日《申报》的一篇报道，大致还原了当时的筹备情形：“芜湖开办电灯早有成议，兹经张君性存集股十万金，禀准商务局立案专利，刻已购机置地，不日兴工。闻李伯行京卿李仲潔观察皆认有股份，并向恒泰源泰两钱庄往来即由两庄代收股款，是以附股者颇形踊跃。”文中的李伯行京卿，即李鸿章胞弟李昭庆长子李经方，后过继给李鸿章。李仲潔，即李昭庆次子、李经方胞弟李经榘。张性存在得到这两位大股东的支持后，初期的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
说到明远的最初创办者，芜湖人现在都认为是吴兴周。但上述那则1905年《申报》所刊发的广告，却从侧面澄清了这个在芜湖误传已久的史实——明远公司的最初发起人并不是吴兴周，而是张性存。对于张性存其人其事，目前能找到的史料极为罕见。仅在1905年—1907年《申报》的数则消息、广告中略有表述。比如，1906年1月1日，一则题为《电灯公司注册芜湖》的消息，内容并不长，带上标题也只有63个字：“芜湖明远电灯公司已经开办，商务局乔筱鹤观察谕饬公司总经理张性存速缴商部注册公费，张君已于前日遵章缴银，禀请转呈解部矣。”这则不起眼的小消息，也是“明远电灯公司”的首次亮相。1906年10月21日，明远公司在《申报》第6版刊登的《芜湖明远电灯公司广告》中明确指出：“本公司自张性存发起，已阅二年。”上述这两则广告，都明确将张性存称为总经理和发起人，并未提及吴兴周。
当时间来到1906年初，张性存在进行筹股的过程中，发现原本的向官府集股的设想，已无法实现了。究其原因，是由于当时安徽正在全面推进新政，城市建设也需要巨额资金的投入，再加上每年还要分摊《辛丑条约》数十万元的赔款，安徽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张性存只能改向民间集股。于是，一个芜湖极为熟悉的名字——吴兴周，终于与明远“相遇”了。
吴兴周与明远 是缘分也是机遇
吴兴周，徽州绩溪人，早在1900年他就来到芜湖，在长街开了一家宝兴京广货店，经营百货业。根据目前所掌握的史料，吴兴周参与创办明远的时间，最早发生在1906年4月份。1906年10月16日《申报》第1版刊登了一则《芜湖明远电灯公司广告》：“（1906年）四月，程次濂吴兴周相继合办，禀商商部立案，招股开办。”吴兴周尽管不是明远的发起人，却是重要的创办人之一。
其实，吴兴周兴办一家电力企业的设想，与张性存几乎是同时的。1903年开始，吴兴周受“实业救国”思潮的影响，已经不再满足于一个小小的商号。吴兴周转业兴办电力企业的想法，源于一次偶然遭遇。据芜湖市档案馆所编《电灯点亮芜湖第一人吴兴周》记载：“1903年的一天，吴兴周忙完了店里的事务，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急匆匆地往家赶，路过当时的芜湖范罗山时，看到和山下一片黑暗相比，山上英国人的房子里是那么明亮，吴兴周不由得看呆了。第二天早上，吴兴周就开始找人了解范罗山上为什么那么亮，洋人的房子里点的是什么灯。有人告诉他范罗山上的英国领事馆和总税务司所用的是电灯。”此后，吴兴周便萌生了兴办电力，“点亮芜湖”想法。
几乎与此同时，芜湖人张性存也有创办电力公司的想法。据1906年5月28日《申报》报道：“芜湖明远电灯公司……拟集股十万金开办，已在商部注册立案。惟自去冬至今仅得股金六万金，刻闻有徽人程次濂独认三万金，故拟于五月开工。”为了筹集资金，程次濂后来又向银行贷款，由于数额巨大，利息相当可观。“程次濂处于困境，毫无办法，急于求去。吴兴周在‘宝兴’商号停业之后，逢此机会，就接任了明远电灯公司经理之职。”（汪菊农《回忆芜湖明远电灯公司经理吴兴周》）就这样，明远公司与吴兴周双向奔赴，共同演绎出一段芜湖电力史上的佳话。
明远公司，从创立伊始就以现代企业的模式进行运作，安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康健教授认为：“该公司实现了从‘旧商号’到‘新企业’的转变。明远公司不是传统的店铺合伙经营，而是采取先进的股份制，向社会公开招股，并以此为基础，建立股东大会、董事会等一套完整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为公司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也是促使该公司持续发展，立于不败之地的重要因素。”吴兴周入股之后，又发动同乡入股，就这样，芜湖、合肥、至德、青阳、石台、徽宁等地一些人士积极认股赞助，最后集资本银12万两。虽选址、购地、征地过程很艰难曲折，但最终于1906年在城外下十五里铺附近（即今“江淮第一盏灯”城市园林小品位置附近）筹建“明远电灯股份有限公司”，取名“明远”，意为“光明到永远”。此后，公司又成立了董事会，由吴兴周、程次濂、陈米臣、翟凤翔、卜秋丞、汤善福等组成。
作为一家民营电力企业，明远电灯公司虽然从筹备开始，就被许多困难所羁绊，特别是张性存、程次濂两人之间在企业的具体发展方向、设备购置等方面产生了严重分歧。到了1907年9月，程次濂召开股东大会，决议辞退张性存。张性存随之反诉程次濂以大股东的身份独断专行，大有剑拔弩张之势。后来经过多方调停，这其中吴兴周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终于张程二人之间的矛盾得到缓解，并于1907年12月18日在《申报》上刊登调处广告：“芜湖明远电灯公司系程次濂、张性存、吴兴周三人创办。现在张性存另有高就，前登各报两边均有愤词，刻已凭中和平了结，前嫌尽释，恐未周知，特此布告。”此次风波，最终以张性存离开明远而平息。
此后，吴兴周在明远大展身手，将一个电力企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吴兴周也因此成为安徽电力工业第一人，芜湖近代徽商的杰出代表。康健告诉记者，吴兴周选择芜湖，选择明远，有着深邃的战略发展眼光。主要是基于芜湖是近代安徽最早的通商口岸，商业发展基础较好，电力发展具有良好的前景。同时，芜湖位于长江中下游，是“皖之中坚，长江巨埠”，交通发达，有利于商品运输。同时，芜湖徽商云集，具有良好的“血缘和地缘”基础，有利于筹集资金和运用人脉网络。
明远公司后来的发展果然没有辜负吴兴周的期望，以较为快速发展势头，证明了吴兴周的独到眼光。公司营业一年不到，电灯安装总数即已发展到3000多盏。1908年10月23日的《申报》记录当时的兴旺景象：“芜湖明远电灯公司机炉已经运到，连日商店居户赴该公司定灯者颇为踊跃，现挂号之灯已有三千余盏，冬月间即可开办矣。”1912年，城内安装的电灯总数达到4000多盏，到了1924年，总数已达17000多盏。1925年，先后扩建640千瓦和1520千瓦发电机各一台。1929年，明远电灯有限公司更名为明远电气股份有限公司。1928年，芜湖电力工业发电装机总容量达2410千瓦，居安徽省之首。1930年，开始改造城区配电线路，先后新建14座配电站，使“线路设备成为全国较完备的二等电厂之一”。1937年底，随着抗战的全面爆发，芜湖于12月沦陷，明远电气被日军强行并入日本经营的华中水电株式会社（华中水电公司）。抗战胜利后归还原主经营，但已元气大伤。1949年4月芜湖解放后，明远才重新焕发了活力。
明远 有光明也有温度
明远公司对于芜湖这座城市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家电力供应商，它已经融入到城市的方方面面。明远不仅专注于自身的发展，还热衷于社会活动和公益事业，芜湖近代史上的许多活动，它都是在场者、见证者。
1909年12月21日，皖南出品协会在明远公司成立。这个协会由芜湖商界学界共同发起成立，是当时整个皖南地区特色商品销售和教育资源宣传的一个重要平台。该协会将成立大会安排在明远举行，也从一侧面证明了明远当时在皖南的影响力。
1915年4月，全国掀起著名的储金救国运动。5月3日，由商会发起联合各界在明远公司开会，商议芜湖救国储金问题，举定正副干事多人，就商务总会内设立救国储金事务所，以期进行应办手续。
1920年6月14日，芜湖历史上第一家火柴厂的成立大会在明远公司举行，首选董事主任吴兴周。1922年11月1日，由当时的北洋政府实业厅组织的安徽省矿业协会在明远公司成立。1927年4月4日，新任芜湖关监督张继龙特邀芜湖市各界代表百余人，在明远公司召开茶话会，报告收回常关的消息。
不仅如此，明远公司还一直热衷于地方公益活动。1925年7月初，芜湖各界为救济码头失业工人起见，发起组织临时路工委员会，招募失业工人百余名参加当时的拆除旧城墙、修建环城路的工程。当时修路时遇到一个难题，需要大量用于路基建设的煤渣。本来该工程的资金就捉襟见肘，加上失业工人的工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为了节省资金，路工委员会就“函请明远电灯公司将历年堆积煤渣捐入该路，以铺路面”（1925年7月6日《申报》第11版）。明远公司接到信函之后，立即无偿将煤渣运送至环城路建造工地。类似这样的公益活动，明远公司还有许多。
经过120年的发展，从昔日的明远公司，到今天的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芜湖供电公司，名称虽然多有变动，但努力超越、追求卓越的企业精神一直没变。该公司党建部主任何煜告诉记者，2025年，公司完成售电量283.47亿千瓦时、同比增长4.72%。电网最大负荷598万千瓦，同比增长11.42%。投产35千伏及以上变电容量72万千伏安。公司荣获全国文明单位、中央企业先进集体、全国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安徽省文明单位、国家电网公司先进集体、全国巾帼建功先进集体等荣誉称号。展望未来，电力工作者正以前所未有的豪情，奋斗在各自的岗位上。正如康健教授所言，当下中国发展引来新的“数智时代”，恰恰需要传承和发扬明远公司“老字号”企业勇于创新，不断开拓市场的战略眼光，继承公司独有的企业文化基因。同时，结合当下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现实需求，充分发掘该企业历史文化底蕴，服务于当下电力和相关行业的发展。
已经年届双甲子的“明远”，依然年轻；已经120年的“光明到永远”，也一直在照亮、温暖着这座城市。
（部分老图片由国网芜湖供电公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