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兵
那年我不过七八岁。时隔四十余年,那个秋收清晨的光景依旧鲜活,历历如昨。
晨光漫过田埂,铺洒一层柔和金辉。母亲躬身劳作,又一捧稻株应声而落,身后稻秆码得齐整,这一垄稻子,已被她稳稳收尽。
她握着镰刀走到我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用我的这个吧,我这个快。”我伸手接过,顺手把自己那把钝刀递给了她。
刀身弯如新月,那道弧线,是经年累月与稻麦秆角力后磨出的最省力弧度。木柄泛着深褐色的包浆,那是汗水、日头与无数次摩挲养出的温润。柄缝里嵌着细碎稻秆屑,几处黢黑发亮,指甲抠不掉、水洗不净——那是泥土、血渍与汗水相融,深深烙进木纹的印记。
我握紧镰刀,木柄的温润贴着掌心,余温混着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下子接住了母亲常年劳作的韧劲。母亲接过钝刀,轻轻拂去我肩上草屑,转身回家去准备早饭。
这柄看似普通的镰刀并非寻常农具,而是伴她多年的老伙计。母亲未出嫁时,外公托打铁的老表特意锻打,刃口反复开磨三遍,钢口硬朗,分量趁手。她用得顺手,又有了感情,出嫁时便一并带了过来。岁岁秋收,它伴母亲收割一茬茬稻浪,默默支撑着全家生计。
握在母亲掌心,这镰刀总透着源源不断的气力。从田埂这头到尽头,成片金穗应声伏倒,褐土一点点露出来。刀刃沾着露水,溅上草叶绿汁,在渐渐炽烈的日头下,反射出碎金般的光斑。那光追着她,落在汗湿的鬓角和褶皱衣衫上,也落进我年少的眼里。刀身轻快穿梭稻丛,每一道弧光划过,“嚓嚓”声响里,稻秆便齐刷刷倒伏。
母亲身体轻转,镰刀横里一送,怀里的稻束便整齐铺在茬地上。“看会了吗?不慌,慢慢来,手臂放平,用力均匀。”她直起身擦了把汗,朝我招手,“来,试试。”
我接过镰刀,手猛地一沉。学着她的模样弯腰、揽稻、挥臂,可连割几下都滞涩不顺,要么只划破半截稻秆,要么扯下来的稻株歪歪扭扭。母亲笑着摇了摇头,拭去我脸上的汗,接过镰刀轻轻一挥,便把我留下的毛糙茬口修得干净利落,又递回我手里。
我照着再试,刀势果然顺滑不少,虽不及她齐整,却也能稳稳割下稻穗。只是没片刻,汗水便迷了眼,腰背一阵阵发酸发僵,仿佛累过了整整一个晌午。
每一次挥刀,清脆的“嚓”声都沉沉落在我心上。镰刀以最实在的分量,让年少的我早早读懂了“生计”二字的沉重。好好读书、走出乡下的念头,就在这浑身酸痛里,悄悄生了根。
这柄不知倦怠的老镰常年静候,满心期盼着再随那双熟悉的手,共赴一场金黄的约定。世事猝不及防,母亲一夜之间骤然远行,我们连一句好好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自此,这把镰刀静静地挂在墙上,父亲常常取下它细细擦拭,再放至原处。再后来父亲也离开了我,而镰刀依旧挂在那里,往日雪亮锋芒尽数褪去,斑驳锈迹爬满刀面,如同岁月刻下的老年斑,成为旧时光沉默的句点。
如今,那把镰刀依旧悬在墙上,母亲却再也不会归来执起刀柄。刀身沉淀的辛劳,正是母亲一生不肯低头的韧劲,任凭岁月流逝,从未淡去。她的坚韧与担当早已融进我的骨血,化作我踏实度日、稳步前行的底气;亦落于笔墨,每逢念及母亲,心底便生出温柔而笃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