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农
我所了解的陈满意,是出版过散文集《喜鹊是村庄的标点》的作家、出版过《集美学村的先生们》《厦门大学的先生们》的学者。最近他又撰写了一部《迷上纸狐狸》,展示了其作为藏书家的一面。
我与满意平日来往算是频繁的,首度得知他收藏古旧书籍,是在谢泳先生为《厦门大学的先生们》所作的序言中:“第一次见满意,他带来几部自己收藏的古籍,我见品位不俗,知他是真正的爱书人。”
有一次,得空到厦门游玩,满意开车送我去好友汪贤俊的画室参观。下车上楼之际,见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大纸盒。原来他把家藏的古旧珍本顺便带了一些过来。赏画之余,满意将纸盒打开,一本本取出珍藏。大家围成一个圈,听他讲书里书外的故事,不时地发出赞叹声、欢笑声。其乐融融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满意带来的藏品数量有限,又因为时间关系,讲解蜻蜓点水。大家觉得意犹未尽,建议他详细写一写这些藏书。他回应说,自己早就有所计划。现在,摆在面前的这册图文并茂的书稿,便是满意“藏书纪事”写作的初步成果。三十三篇古旧书话,每篇讲述一部珍稀版本的前世今生,资料翔实,生动有趣。一篇篇细细读来,真是如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满意是安徽砀山人,曾就读于安徽师范大学。毕业后去南方求职,多处奔波,最终定居厦门,入职厦门晚报社。安居乐业之余,他专注地方文史研究。除了上述两部“先生们”之外,他还编有《名人笔下的陈嘉庚》等多种选本,在文坛学界均有影响。他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与其广泛搜集第一手资料分不开。
这些资料中有不少都是难得一见的珍稀版本。从本书各篇谈到的藏书,我们也可以窥知端倪。《稀龄心影录》的作者曾在集美学校任职长达七年,《蜀雅》的作者曾任厦门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成趣园诗钞》《问山诗集》《闽词征》《啸虹生诗钞》《樟汀诗草》等书的作者都是福建人。这些旧书中“多闽省见闻掌故”,如果不是发掘地方文化,很难受到“特别关注”。
当然,尽管很早就离开家乡,对故土的眷恋却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这种情感,对于收藏者而言,往往表现为对乡邦文献的偏爱。满意在书中曾提到,很早就有文学前辈鼓励他做家乡文史研究。他负责编辑《收藏快报》《东方收藏》期间,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搜集淮军二号人物张树声及其家族的相关资料。本书谈到的《张靖达公奏议》、张树声父子的著述与刊刻、张充和旧藏《山海经笺疏》,还有收录张家史料的《庐州诗苑》,都是这方面的重要收获。
满意所藏之书,著作者大多为福建或安徽乡贤,足见其多年来对“地方性知识”的关注、对乡邦文献的珍视。记得一位著名学者私下说过,他每到一地,最愿结交的是两类人:地方文史研究者和当地有名的收藏家。满意可谓“合二为一”,肯定是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了。
满意藏书,也留意钤印本和签赠本。古旧书籍收藏与字画收藏一样,讲究传承有序,前人的印章自然是十分重要的因素。满意收藏的乾隆版《长泰县志》,书中便钤有“抱经楼”和“上海徐家汇天主堂藏书楼章”两枚藏书印,从而是让这部县志递藏有序,一段典籍流传佳话也就此产生。《眉韵楼诗》钤有“曾藏毗陵胡氏豹隐庐”,知为清末江南著名藏书家豹隐庐主人胡绍瑗旧藏。《闽词征》钤有“吴氏梅景书屋图书印”,知为现代著名画家、鉴藏家吴湖帆旧藏。此外,有些印章是著作者自己钤上的,如高吹万《吹万楼诗》上的“格誃”和“吹万持赠”,龙榆生《忍寒词》上的“榆生”和“龙七”。这些印章让所藏版本显得尤其珍贵。
近人赠送书籍时,通常会亲笔题签。《吹万楼诗》封面有毛笔手书“孟纯吾兄先生教正 吹万居士”;《啸虹生诗钞》封面有“东甫先生 菽园赠”;《瓶粟斋诗话》扉页有“门渔先生二十年不见殊念之也 瘦东”;《笠剑留痕》封面有“靳以先生正 弟郑贞文赠”……满意对赠书人与受赠者的关系都作了细致考证,有史有料,读来颇有趣味。
满意收藏了两种《忍寒词》,一为龙榆生签赠朱恒蔚并钤印的,一为龙榆生之女龙雅宜签名钤印的。后者是因为满意写过龙榆生在厦门集美的事迹,得以托人联系龙女士获得题签的。继而,他与人合编《集美诗词大观》,又获龙女士专门撰写的寄语,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
偶尔,也会有遗憾的事情发生。如当年他在网上拍得张充和旧藏《山海经笺疏》,卷首有“张充和”三字白文印,封签为张女士亲题,遂即通过国际快递发信与之联系。可惜此时张充和已因病卧床,没多久就去世了。请她为张树声年谱或张树声传记题写书名的愿望,随之落空。
阅读《迷上纸狐狸》,最吸引我的便是这些书里书外的故事。介绍藏书的文章,通常囿于内容、版式、校勘、考订,容易写得枯燥乏味。知识性固然重要,趣味性也不可缺少。对藏品的喜爱和收藏的奇遇,是藏家热衷写作的原动力。满意文中的相关叙述十分精彩,许多情节引人入胜。
不久前,姜德明先生藏书拍卖会,满意通过网络参加了,拍得合肥李家孚的《一粟楼遗稿》,卷首右下方钤有“姜德明”三字白文印。书到手后,才发现书尾衬页与封底间夹着一张中国书店的发票。开票时间是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八日,书名《一粟楼遗稿》,定价一元五角,购书人雷梦水。这部书竟然是雷梦水自己买下,再转让给姜德明的。意外得到一部见证藏书界两位名人友谊的书,满意的欣喜可想而知。
另有一次,满意随报社同事冒雨去一陋屋,翻检主人准备处理的旧书。从地板上、纸箱里,居然凑齐了四卷本光绪雕版《杜樊川诗集注》。此书卷首钤有“芗江陈浦”“仲云”“仲云书画之印”,卷尾盖有“厦门新华书店”“厦门古阳”两枚印章。原藏者的身份信息已无从查询,而当年在古阳新华书店销售,四册定价仅为八角。满意不禁感慨:藏书聚散如同人生聚散,一切惟有随缘。
满意讲述的这些收藏故事,细腻生动,文采斐然,可读性极强。这恐怕与他常年担任编辑记者的职务有关。与传统的藏书家不同,当代书话作者中,黄裳和姜德明都是供职于报社的。满意的藏书规模和文学造诣,或许还不能与这两位书话大家相提并论;以记者的眼光和文笔来写“藏书纪事”,却是一脉相承的,可以称为后起之秀吧。
本文为该书序言
《迷上纸狐狸》 陈满意 著
中国华侨出版社2026年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