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南陵目连戏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自明代开始，便在南陵及周边地区流行，在中国戏曲史上有着重要地位。近年来，笔者多次观摩复排的十余出南陵目连戏剧目，加之涉猎一些目连戏剧本和相关研究资料，遂撰文一篇。本文梳理南陵目连戏的历史起源与传承发展，重点记录近年来剧目挖掘、复排展演、传承弘扬等工作，并结合观摩体会浅谈几点思考。
周卫华
一
目连救母的故事广为流传。
目连，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原名傅罗卜。他的父亲傅相乐善好施，母亲青提夫人却吝啬贪婪，又打僧骂道、不敬神明，一生做了不少坏事，因而死后被打入阴曹地府，受尽苦刑。纵使母亲生前自私寡情、疏于慈爱，目连依旧至孝至诚、潜心救母。为了救母，目连出家修行，历尽千辛万苦，最终以佛法和孝心感动佛祖，得以超度母亲。
目连戏正是以目连救母的故事为核心题材而形成的中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被誉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早在宋代，著名的历史文献《东京梦华录》就记载了目连杂剧演出的盛况：“构肆乐人，自过七夕，便般《目连救母》杂剧，直至十五日止，观者增倍。”（般通搬，意即搬演）足见北宋时期目连戏已形成规模化、常态化的演出盛况，深受民众喜爱。
《东京梦华录》记述的是北宋年间东京开封府的风俗人情，但目连戏不仅在开封，在全国各地也流传甚广，流派众多，如流行于河南南乐的南乐目连戏，流行于湖南怀化溆浦、辰水流域的辰河目连戏，流行于江西与弋阳腔同步传播的江西目连戏，流行于皖南地区的皖南目连戏以及四川的川剧目连戏、浙江的绍兴目连戏、江苏的高淳目连戏等等。
在众多流派中，南陵目连戏作为皖南目连戏的集大成者，自成一派、独树一帜，被学术界公认为目连戏的主要流派之一。
二
史料记载，早在明代嘉靖年间，南陵目连戏就已正式在南陵县域及周边地区流传。20世纪20年代，著名学者胡朴安在他所著的《中华全国风俗志》一书中写道：“五乡谓目连戏为神戏，系保佑地方人口平安者。”“该戏伶人，大抵南陵人，专业是艺者。”民国年间徐乃昌主持重修的《南陵县志》，记述了明代兵部尚书王阳明到南陵观看目连戏，并给予了高度评价。《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记载：“明初，安徽南陵已有搬演目连戏为主的戏班。”1981年出版的《中国戏曲曲艺词典》一书也记载：“明代前期，安徽南陵即有目连演出。”
至清代，南陵目连戏发展至鼎盛时期。县志记载，著名文学家、戏剧家金圣叹曾来南陵观看目连戏。尤其是到了晚清阶段，南陵民间戏班数量激增，演出范围也由南陵辐射至芜湖、池州周边地区。
民国年间，虽受战乱及社会变革等因素的影响，南陵目连戏逐渐凋零，但民间仍有几个目连戏班社活跃在南陵及周边地区演出。
1956年冬，省文化局在南陵组织了一次目连戏演出。1958年至1960年，安徽省徽剧团研究室音乐组邀请谢昌禄等三位老艺人演唱并根据演唱整理了部分剧目。
20世纪60年代，南陵目连戏被视为封建糟粕，民间戏班基本绝迹，无人再敢演出。幸而，还有极少数老艺人私下留存剧本，为日后的目连戏整理、复排留下宝贵的遗产。
三
1979年起，当时的南陵县文化馆馆务委员、业务组长施文楠开始组织谢昌禄、万庆时、荀道一、汪道根、朱华领、崔继新、何玉林等老艺人录制南陵目连戏重要曲牌，部分成果在《中国戏曲音乐集成·安徽卷》中发表，并将录音磁带、咸丰七年音乐檀板、藏书等珍贵资料无偿捐赠给南陵县文化馆。
1988年，由谢昌禄指导，县黄梅剧团排练恢复了经典剧目《新年》《出佛》《毛雪》《雪下》《下山》《白马》和仪规《起马》《王灵官打火》，并录像保存。
施文楠、姚远牧、杨明安、吴纯祥以及谢昌禄、张文畅等一代代文化工作者和老艺人接力奋斗，为抢救南陵目连戏不懈努力。2006年12月，经过挖掘整理和申报，南陵目连戏成功入选安徽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2011年，根据1988年复排资料，由南陵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组织，尝试演出了经典剧目《新年》《出佛》《毛雪》《下山》和仪规《起马》。
2015年，通过影印方式，对1957年版南陵目连戏刻印抄本进行抢救性整理。
四
2016年，为申报国家级非遗，南陵县委县政府作出决策，由原文广新局牵头，组建了由县文化馆、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为主要班底的申遗团队，围绕恢复一台连台本南陵目连戏演出、出版一套系列文化丛书、建成一座目连戏展示馆、培养一支老中青结合的传承人队伍、搭建一个新媒体传播交流平台的“五个一”工作思路系统推进各项工作。2018年4月，一套高质量的南陵目连戏系列文化丛书正式出版；2019年1月，颇具规模的南陵目连戏展示馆建成。
为挖掘、抢救南陵目连戏，推动非遗申报工作，县文化馆历任馆长倾尽心力、不懈耕耘。其中，汪天友深耕南陵目连戏，为南陵目连戏的挖掘、复排，尤其是非遗申报工作四处奔波；樊卫东主编的《南陵目连戏非遗传承绘本》，全书图文并茂、浅显易懂，深受广大群众尤其是青少年读者的喜爱。
经过数年艰辛努力，2021年5月，南陵目连戏被正式授牌，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在为南陵目连戏挖掘、复排、活化倾尽心力的一众从业者心中，2019年11月意义非凡。彼时，由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安徽省艺术研究院、南陵县人民政府联合主办，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协办，县文旅体局、县文化馆承办的全国目连戏学术研讨会在南陵县召开。其间，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将已复排的南陵目连戏经典剧目展演了2天，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文化和旅游部民族民间文艺发展中心，以及中山大学、中央戏剧学院等高校及机构的数十位知名专家观摩了演出，并对演出给予了充分肯定，南陵目连戏再次在全国范围内引发热烈反响。
五
2010年，原南陵县黄梅剧团改制，南陵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成立。1987年，县政府有关部门曾组织当时健在的南陵目连戏的老艺人到黄梅剧团传授声腔和表演技艺，改制后的原黄梅剧团的演职人员大多接受过传授，因而对南陵目连戏有着深厚的情感。
2012年，张红艳，一个1987年便已考入县黄梅剧团的器乐演员接任总经理。自此，挖掘、复排南陵目连戏的历史重任，便落在了这个柔弱女子的肩上。张红艳说：“南陵目连戏是我们南陵县的文化瑰宝，挖掘整理、复排展演、传承弘扬是我们的职责，义不容辞！”
任职至今，张红艳一直带领演职员们坚持承担着这一非遗剧种的活态传承工作，为复排南陵目连戏作出了艰辛的努力。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常年辗转江浙沪开展商业演出维持团队运营，为保障目连戏复排工作，多次主动暂停商业演出、调整演出计划。
2016年起，南陵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的南陵目连戏复排工程开始步入正轨。截至2026年，已复排出四十出南陵目连戏经典剧目。
复排成功之后，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多次携经典剧目参加全国全省的演艺活动。2017年9月，携《白马》参加全省稀有剧种（戏曲声腔）展演；2017年12月，携《出佛》等三出剧目，走进安徽商贸职业技术学院作专场表演；2018年9月，《出佛》等十五个经典剧目在烟墩霭里首届农民丰收节上演出两天；2019年9月，携《毛雪》参加全省地方戏曲汇演；2020年9月，应邀携《行路》参加全国戏曲百戏盛典演出；2023年5月，《雪下》参加安徽省传统戏剧汇演；9月，《描容》参加全省稀有剧种（戏曲声腔）展演；11月，《灵椿》参加第二届全国高腔优秀剧目展演；2025年12月，《开荤》参加安徽省地方戏曲声腔展演；2026年5月，在芜湖市作安徽省濒临失传剧种南陵目连戏公益性专场演出，演出了经典折子戏《雪下》《行路》《下山》《灵椿》。南陵目连戏作为安徽省濒临失传剧种，自2016年1月起，每个月都在芜湖市作多场公益性专场演出。
近五年来，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每年在本县送戏下乡公益性演出近100场，进校园活动每年演出33场，参加濒危剧种公益性演出每年100场。
六
较之其他地域的目连戏，南陵目连戏有着鲜明的特点。
首先，唱词、道白用的都是南陵境内弋江镇奚滩、东河一带，许镇镇太丰、马元、黄墓一带的圩区方言，连同南陵附近的青阳、贵池等地的目连戏，也必须仿照南陵圩区方言，这就如同黄梅戏唱词道白必须用安庆地区方言一样，否则被视为不正宗。而仅南陵县境内的语言就十分复杂，圩区方言十之八九出了圩区便基本无人能懂，因此，南陵目连戏的唱词、道白很难懂也很难学。
其次，南陵目连戏的唱腔很难掌握，难学难唱。有些唱段的节拍甚至极无规律。演唱时的伴奏没有管弦乐队，只用大锣、大钹、堂鼓，唱腔则由一人主唱，若干人帮唱，没有固定的调门，主唱的演员唱出的是什么调，帮唱的演员们就随之唱什么调。
第三，南陵目连戏的角色行当较为精细。京剧、黄梅戏等戏剧的行当一般分为生、旦、净、末、丑五类，且末类已逐渐淡化，南陵目连戏则分为生、旦、外、夫、净、末、丑七类，另有杂、襟等为配从。表演中亦融合了徽、京程式以及傩仪。民国以前的演出中，还穿插以筋斗、跳索、蹬坛等杂技表演。
正是因为上述诸多特点，南陵目连戏的技艺较难掌握。尤其是因为其唱词、唱腔风格古朴，难懂、难学、难唱，大众认知度、接受度较低，但这也正是南陵目连戏的独特之处。南陵目连戏目前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便是技艺传承后继乏人。虽然全县民间演艺团体有数十家，但大多都是演黄梅戏，能演目连戏的民间团体已经绝迹，唯一能够复排并演出南陵目连戏的只有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虽然通过这么多年来的努力，目前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已健全了一批老中青结合的传承队伍，拥有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王士龙，省级非遗传承人蒋红、徐叶保、梅彩霞，以及十余位市县级非遗传承人，但或因年事已高，或因精力有限，或因经济收入、待遇问题，少数经过学习磨练已经基本掌握技艺能演出的人才往往外流，人才断层问题依然十分突出，技艺传承难以接续。目前面临的严重问题之一，便是商演市场萎缩，经费来源困难，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为了留住人才，稳定传承队伍，想尽了办法，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七
发掘、恢复南陵目连戏，存在着诸多难题，破解这些难题，任重道远。该做的事、能做的事尚有很多。
南陵目连戏原本产生并流行、发展于民间，与南陵目前民间流行的马灯、龙灯一样，属于乡村传统民俗，且比马灯、龙灯等传统习俗更丰富多彩，具有更强的艺术性。目连戏鼎盛时期，演员演出时唱词唱腔偶有差错，台下观众当即会指出来，说明其时目连戏被广泛传唱，群众耳熟能详。如今，黄梅戏以及庐剧在南陵流传极广，但根植于南陵本土的南陵目连戏在民间几近绝迹，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当前，在扶持专业演艺团体复排目连戏的同时，依托乡村文化活动场所，还原南陵目连戏仪式戏曲的本质，恢复乡土文化生态，具有极大的可行性。作为乡土民间戏曲，南陵目连戏舞台不受专业剧场限制，适配性极强。乡村空地、晒场、祠堂都可作为简易舞台，甚至低于广场舞的要求。布景、道具与灯光则更不复杂。在节日、庆典、祭祀、祈福等传统民俗活动中恢复南陵目连戏，尤其是民间祭祀、祈福，具有广阔的前景。当前，结合和美乡村建设和乡村旅游，联合文旅机构和民间艺术团体，开设专项培训班，系统培养表演及教唱人才，推广普及南陵目连戏，扩大社会影响力，让南陵目连戏重新融入乡村文化建设、乡风文明建设，融入群众日常文艺生活，唤醒乡土文化记忆，是一项既有积极意义又有可行性的工作。
非遗项目进校园，是目前国家大力推动的一项活动。近几年来，南陵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在推动南陵目连戏进校园方面做了大量的、卓有成效的工作，每年进校园演出活动不少于33场，并经常对大中小学学生以及幼儿园的孩子进行辅导。在辅导籍山镇春谷幼儿园的孩子们时，他们用南陵目连戏的声腔作曲创作的节目《我们春谷有名片》，在全县童谣表演比赛中荣获一等奖。虽然节目中只穿插了些许南陵目连戏的内容，但足以说明，在青少年乃至幼童中普及目连戏，是极有可能的。尤为可喜的是，一些大学生也对南陵目连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南陵来调研、学习目连戏的大学生络绎不绝，有些同学还登台彩唱。安徽大学社会与政治学院学生戴瑶团队申报的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就是《乡村振兴背景下南陵目连戏的保护传承与开发利用研究》。四川电影电视学院学生周君怡在学习调研南陵目连戏之后，专门制作了关于南陵目连戏的视频《山水里的非遗》，作为毕业设计。借目前东风，继续推进目连戏进校园，将南陵目连戏作为地方传统特色纳入全县中小学选修的美育课程，同时，利用青少年活动中心、城市书房等阵地，开展戏曲讲座、技艺体验、社团排练等活动，从青少年阶段培养、物色后备人才，尤显十分重要。
对于专业演艺团体而言，培养并留住人才是当务之急，也是根本大计。这方面，离不开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及大力支持。2021年起，安徽省实施濒危剧种公益性演出计划，南陵目连戏作为濒危剧种之一，每年有100场演出，使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有了稳定的目连戏演出机会，在一定程度上受益，这对于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对于稳定传承队伍有了部分资金保障，但还不足以保证南陵目连戏演艺人才的培养和稳定所必需的资金，新黄梅文化演艺传媒有限公司不得不依靠流行剧种的商业演出来弥补不足。故而政府层面适当加大资金扶持力度，对于专业演艺团体复排演出南陵目连戏，是十分重要的。
在挖掘、复排南陵目连戏的过程中，对其剧本、演出形式，特别是唱腔作适度的改革创新，融入易为广大群众特别是青少年接受的现代元素，让目连戏的曲调在传统的基础上更趋优美、更易传唱，是摆在专业戏曲研究机构和专业演艺团体以及目连戏作曲家面前的一项值得研究的新课题。前文所述，南陵目连戏之所以逐渐式微，固然有着多种因素，但一个不可否认的重要原因，就是唱腔过于古朴，难学难唱，难于推广普及，不易被广大群众所接受。黄梅戏之所以广泛流行，得益于曲调优美、易学易唱。南陵目连戏有过流传极广、为广大群众所接受的鼎盛时期，当前，如能简化、优化南陵目连戏的唱腔，使之像明清时期那样流行，使之像如今的黄梅戏那样，为广大群众所接受，再度传唱于民间，善莫大焉！
八
对南陵目连戏进行抢救性的挖掘、保护及复排演出，既是守护优秀传统文化、赓续戏曲文脉、振兴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的必要举措，更是助力乡风文明建设、涵养社会新风、构建和谐社会的重要抓手。曾几何时，目连戏中蕴含的传统道德观念，曾被片面认知、简单否定，被认为是封资修的产物而遭全盘摒弃。但实际上，目前发掘的南陵目连戏共计149出剧目中的故事，大多以善恶轮回、忠孝仁义、积善崇德为核心，依托通俗生动的舞台艺术，向民众正向传递向善尽孝、修身律己的道德观念和处世准则，于潜移默化中教化人心、淳化民风，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统一，蕴含着温润人心、涵养乡风的精神力量，在和美乡村建设、和谐社会构建中具有无可替代的独特价值与时代意义。因此，重新审视、深度挖掘南陵目连戏的当代价值，广泛宣传其文化内涵与精神内核，引导社会大众正确认知，主动接纳这一珍贵的非遗瑰宝，充分激发其教化育人、涵养乡风的社会功能，无疑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期盼南陵目连戏薪火赓续、蓬勃发展。
期盼南陵目连戏为推动南陵的和美乡村、和谐社会建设发挥积极作用。
期盼南陵目连戏在中国戏曲的百花园中再度呈现出绚丽夺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