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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夏蝉清音

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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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郭庆收

夏又深,蝉便成了天地间最不肯安分的那个嗓子。

古书里翻一翻,蝉的名号不少:蜩、螗、蛁蟟、寒蜩……一个个念起来,像咬开一枚青涩的果子,有一种久远的清苦味道。蝉这东西,天生就不是为了讨好谁的,它不妩媚,不婀娜,你爱听不听,它自顾自地扯着嗓子喊。偏偏古人懂得它的好,一笔一笔写进诗里,写进赋里,写进那些发黄的册页里。

骆宾王那首《在狱咏蝉》,是拿命在写的。他在牢里听见蝉声,心里一颤,提笔就落:“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蝉在露重风多的时候,飞不起来,声音也被压下去——这哪里是说蝉,分明是说他自己。一个有骨气的人被冤枉关着,连喊冤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可他还是要喊。蝉声不断,他的笔也不断。读到这里,你会觉得那声音从一千多年前的牢房里钻出来,细细的,韧韧的,一直钻进你的耳朵眼里。

虞世南写蝉,又是另一番气象。“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短短十个字,把一个人的底气写尽了。真正的名声不是靠别人吹出来的,是你自己站在那个高度上,声音自然就传得远。这道理朴素得像泥土,可从蝉嘴里叫出来,就从泥土里开出了花。

唐人咏蝉,各有各的命。骆宾王是冤,虞世南是贵,到了李商隐那里,就成了苦。“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蝉在高处,吃不饱,叫得再凶也没人理会。李商隐一生漂泊,寄人篱下,写蝉不过是写自己罢了。所以有人说,唐朝的蝉有三重品格:骆宾王的愁,虞世南的雅,李商隐的孤。一只小虫子,被他们写成了人生的三种境地。

法式善在《梧门诗话》里记了几句咏蝉的诗:“抱叶声如咽,居高韵转清。”蝉抱着叶子,声音像是哽咽,可因为站得高,那哽咽也成了清音。这话有意思。苦楚说出来,有时候不是抱怨,倒成了一种干净的东西。就像乡下老人蹲在墙根底下讲一辈子受的累,讲着讲着,听的人哭了,他却笑了——那就是“咽”变成了“清”。

宋代杨万里也写蝉,写得随意又通透。“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断肠。”蝉叫蝉的,你烦你的,两不相干。你心里有事,听什么都是愁;你心里没事,蝉声再吵,也只当它是风声雨声。这道理说来简单,可真要参透,怕是得活到一把年纪。

我住在城郊,屋后有片杂树林,一到入伏,蝉就疯了似的叫起来。早也唱,晚也唱,太阳毒的时候它们唱得最凶。那声音不讲究腔调,不修饰尾音,就是直直地往你耳朵里灌。起初觉得吵,久了反倒听出了滋味——它们像是在替这个沉默的夏天说话,替那些晒蔫的庄稼说话,替墙角里打盹的老人说话。它们替所有人喊出了那些闷在胸口说不出来的东西。

有时候我坐在窗前,听那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忽然想起郑板桥写蝉的两句:“虽无高韵饶清味,淡淡疏疏总入禅。”板桥是懂蝉的。蝉鸣不是什么高雅的调子,可它有真味道;它不浓烈,不华丽,就那么淡淡地、疏疏地叫着,叫着叫着,就把你叫进了一种安静里头去了。

蝉声从千年之外传来,从骆宾王的牢房传来,从虞世南的梧桐树上传来,从李商隐的孤影里传来。如今又从我家屋后那片杂树林里传来。时代换了,衣裳换了,可蝉没换。它还是那副不管不顾的嗓子,还是那股又倔又硬的脾气。

夏夜里闷热难眠,听着蝉声,反倒觉得清凉了几分。那声音不是来打扰你的,是来陪你的。它告诉你,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不讨好,不媚俗,不因谁喜恶而改变。它只是在那里,把该喊的喊完,把该唱的唱尽。然后秋天一到,它便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从没来过一样。

这大概就是蝉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