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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板石岭寻芳

日期: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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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周蕖

公路盘旋而上,心绪随弯道而升腾澎湃。板石岭如一幅画卷,在竹海深处徐徐展开。

鸟儿啁啾,薄雾如白衣仙子在竹林间游舞,泉水叮咚与竹叶沙沙相伴奏。深吸一口,负氧离子涤荡肺腑,每一个毛孔都通透舒畅,果然是“天然氧吧”。

“故里南陵曲,秋期更送君”,这句晚唐诗人张乔的诗句镌刻在岭上,历经风风雨雨而不凋。遥想千年前,避乱的张姓先民选中这片竹桂丰美之地,开凿石板,营建家园。他们栽下第一株桂树时,许下家宅平安、子孙贵显的祈愿。这愿如种子,随岁岁桂花,香入泥土,也浸入后来者的血脉。

板石岭因山峦间裸露的岩石形似木板,再加上村中街巷皆由石板铺成,长坡众多,故而得名。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街巷两旁,徽派古民居在竹影间掩现,于碧泉中摇曳。空气中逸散着桂花米酒、桂花糕点的甜香,还混着糖坊里的炒米味、农家蒸团的烟火气。漫步石径,恍若穿越千年。

逛过古村,来到古桂公园。

二百八十七棵古桂花树,最早的植于宋代。走近一株八百年的金桂,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那是多年风霜雨雪刻下的印记。可它表皮依然洁白,枝干遒劲,苍翠的枝叶间不见暮气,唯有蓬勃生机。古桂默默吸纳天地精华,忍受风刀霜剑,只为金秋那场盛放。

人活七十古来稀,而这棵桂树已近千年,却依然年轻,焕发生机。

虽然一个人的肉体不能长久,但他们非凡的足迹和高贵的精神却能与山川共存,与日月同辉。

古桂公园一侧,是谭震林将军故居。徽派建筑,马头白墙,墙体斑驳。一九三八年,新四军第三支队曾驻扎于此,副司令员谭震林率部在桂香竹影间运筹帷幄,指挥繁昌保卫战。村中“军民井”,便是他为解百姓饮水之苦而率战士挖掘。将军的身影,与唐代先民、护卫乡里的壮士,在时空里叠印。他们所求的“贵”,已是山河无恙、百姓安康的“大贵”。

这片土地孕育的“贵”之精神,在二十世纪一个寒冷冬日,绽放出最灼热的光华——属于一个叫李家发的少年。

李家发烈士纪念馆就在岭上。一张他幼年的照片攫住我的心,彼时的李家发面容稚嫩,眼神清澈而倔强。那年冬雨凄寒,放牛娃李家发在山坳破瓜棚里,发现一位浑身是血,身受重伤的解放军战士。恐惧与同情交战着,他脱下御寒的蓑衣,盖在素不相识的伤员身上,冲回家恳求父亲救人。父亲犹豫——收留“逃兵”,可能招来杀身祸。少年却坚定:“他是帮穷人打天下的,怎可让坏蛋抓去!”

这大义凛然的话,救下一位战士,也为自己选择了通向英雄的路。

被救的战士张华,伤愈后成了李家发的“二哥”和革命启蒙者。他讲的故事,像火种落进少年心田。一九五一年,十七岁的李家发参军赴朝。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在朝鲜江原道金化郡轿岩山战斗中,十九岁的李家发用惊天动地的一跃回答了这个问题。为给冲锋部队扫清道路,他身受重伤、弹药用尽后,毅然以血肉之躯扑向敌人喷吐火舌的机枪射孔。生命定格在如桂初绽的十九岁。

纪念馆里,庄严、肃静。窗外竹海起伏,千年古桂静默伫立。我忽然将这一切串联在一起:这岭上的“贵”,在唐代先民是栽桂明志、家族传承;在谭震林将军是拯民水火、救国担当;而在李家发这里,则是一个平凡生命,为守护身后万千家园而迸发的光辉。他从这片浸透桂花古韵、摇曳竹海清波的土地走出,李家发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的精神却永存天地之间。

谭震林在板石岭播下的,岂止是抗日的火种?那“军民井”掘出的,是军队与百姓血脉相连的深情;那运筹帷幄的身影,让“山河无恙”的信念,随桂香沁入少年心脾。李家发救下的那位战士名叫张华——他带来的英雄故事,正是谭震林将军们用生命书写的篇章。从将军到少年,从抗日战场到朝鲜战场,这根接力棒,在桂香弥漫的岭上,完成了无声的传递。

日落时分,回到山脚,仰望板石岭,静卧在苍茫竹海之中。来时嗅到的那股独特的香味,让我不能自已,浮想联翩:先民开村的筚路蓝缕,谭将军抗战的铮铮铁骨,更是一位少年用鲜血诠释的“贵”之真义。这香气,萦绕岭上,也萦绕在民族记忆里,历岁而不谢,经久而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