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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英英翠翠

日期: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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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韦斯琴

很佩服我妈。我六岁那年去仙姑庙里读小学,她给我取名韦斯琴。韦是姓,斯是辈分,琴是名。我的乳名叫秀红,老师说:“就叫韦秀红吧,笔画少一点,更好写。”可我妈坚持说“韦秀红”听起来有点土气。

我姑的二女儿,学名叫圣秀琴,比我大三岁。我妈觉得女孩叫琴,很雅,所以坚定地给我取了这个雅名。后来我读大学时,老师们常问:“你这个名字很特别,谁给取的?很有学问啊。”其实,我妈不识字,但她极聪慧。

20世纪60年代的乡村,女孩子取名大多离不开花、英、翠、梅,叫英的女生特别多,大约与穆桂英有关。

我读小学二年级时,班里有个叫凤英的女生,长辫子,乌黑发亮。她一来上学,就被老师选为班长,不仅学习成绩好,唱歌也特别好听。听说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她的妹妹很多,因为要照看小妹妹们,推迟了好几年才上学。我七岁读二年级时,她已经十一岁了,所以又懂事又能干,常常代表村小去大队里唱《红灯记》。她演李铁梅,长辫子甩过肩,鲜艳的红头绳在辫梢奢侈地绕了十几圈,才系成蝴蝶结,声音清脆而婉转,那便是我们小女生心目中的穆桂英。

可惜,等我们上五年级时,凤英就退学了,因为她家里终于有了弟弟。而她已经是生产队的小社员,当然要回村里干活,以减轻家庭负担。

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做小学老师时,凤英已经结婚生子,她丈夫在路边摆摊,修自行车兼补胎。这个能挣些零花钱的丈夫,后来有了别的女人。凤英每回闹到修车点,都免不了被拳打脚踢。

有次我骑车路过,看见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大哭,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劝几句,但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骑着车缓缓离场。

一路上想起当年,她演李铁梅的模样,禁不住泪涌了出来。后来,她离了婚独自去外地打工,近况无人知晓。

读初中时,有个叫大英的同学,长得浓眉大眼,是学校里女子篮球队队长。当年她穿着蓝色球衣,全场迅跑飞快传球的英姿,至今仍清晰地映在脑海里。

初中毕业后,她匆匆嫁人。一晃几十年,前几日看体育频道,忽然念及大英,便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个同学?母亲说:“哦,你说的是大队通讯员海英的妹妹。她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四十几岁就得病走了。”我大为吃惊,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脑子里再度闪出她当年跳远、跳高、投篮时的飒爽。世事无常啊!

记得读中学时,还有一位叫小翠的女生,长得白皙柔美,能歌善舞,比我高两届,因为早恋而弃学。本以为此生可以为爱而活,结果不到半年,那男孩就不辞而别。小翠后来加入了乡间庐剧团,镇里开表彰大会时,中途安排文艺演出,曾看过她上台表演,唱得清丽哀婉,扮相也甜美,是庐剧团里的台柱子。

20世纪80年代后期,庐剧团解散了,她便结婚生子。再之后,在改革大潮里,开过饭店,卖过服装,那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总也跟不上她的节奏,最终以离婚收场。

十几年前,我伯父病逝,村里人便推荐了一家“丧葬服务一条龙”的团队。傍晚时,一位五十多岁的农妇,领着“乐队”过来,谈好价格,她便跪坐下来哭灵守夜。几番提醒,几经回忆,才依稀确认,眼前这位一条龙服务的负责人就是当年的小翠。

世间许多美好,在旁观者的记忆里,坍塌只是一瞬间,唏嘘之后,又复归平静。但作为亲历者,那是漫长的煎熬,是无数次自我和解与生活妥协后的无可奈何。

我年少时,父亲是个兽医,他总是背着药箱在各个生产队游走,见惯了别人家的孩子伶牙俐齿、做派强悍,回家后常常感慨:家里的孩子文弱、胆怯,拿不出手。奶奶便说:“我年轻时,见过多少红胡子绿眉毛的人,到后来,谁也不得好。能修得一生安稳,就是最大的福报。”“不要看少年英雄,要看老来收成。”

回过头来,细品奶奶的金句,那是大智慧。过早显露才华与美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是年轻的生命,还不懂得迂回避让,受到的伤害最为沉重。

其实,往细里看,谁的人生不是千疮百孔?而退一步,海阔天空。当你进退自如时,千疮百孔里也能折射月光与诗意。

感恩母亲赐我雅名。琴者,流水也,柔顺、波澜不惊。风拂竹林是琴,月照花林是韵,琴韵悠悠,此生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