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田琦 文/摄
明末,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由衷地夸了一句:“织造尚松江,浆染尚芜湖。”这句话穿越时空,却让不少现代芜湖人犯了迷糊:放眼望去,难觅染坊的招牌,难道这门曾经傲视天下的手艺,早已在历史中熄灭了炉火?
别急。在安徽工程大学纺织服装学院一楼的“芜湖浆染”非遗传习基地,黄勤茹老师和她的学生方成,正围着一口染缸琢磨新色。方成毕业近10年,如今是服装设计师,这几年跟着老师研究芜湖浆染,开发出很多植物染产品。工作室的墙上,醒目位置挂着一张色卡——268种颜色,温润柔和,沉静内敛。这是纯粹来自大自然的调色盘,也是团队翻阅古籍遍寻植物,一点一滴复原出的“中国色”。
在黄勤茹和方成的讲述中,一个关于植物染色历史渊源和现代传承的故事慢慢铺陈开来。
染作江南春水色
古人玩色彩,主打一个“纯天然”,但这绝非简单的“把叶子揉碎了涂在布上”。《唐六典》里说:“凡染大抵以草木而成,有以花叶、有以茎实、有以根皮。”这种利用植物根茎花叶的色素进行染色的技艺,便是“植物染”,也称“草木染”。它的文字记载,能追溯到西周。《周礼》所记,西周设有“染草官”职务,有“染人”专管染织。他们用一株草木、一口染缸,染出了最早的色彩体系。唐宋时期,植物印染技术全面发展,专门设有“染院”。白居易那句“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不仅是在夸赞丝绸的色泽,更是在赞叹工匠对还原自然之美的极致追求。待到明清,还专设有“蓝靛所”,植物染色工艺达到鼎盛。这个时期的芜湖,因水运便利、植物资源丰富,浆染业盛极一时,将这门技艺推向了顶峰,也就有了宋应星的称赞。
然而,晚清时期传入了西洋的化工染料。它们像快餐一样便捷、廉价,且色彩鲜艳,传统的植物染在效率面前节节败退,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芜湖的那一口染缸,也因此沉寂了许久。
为什么要在这个追求“快”的时代,重拾这门“慢”手艺?黄勤茹的回答既务实又浪漫:“芜湖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很多古书上记载的染色植物,我们在野外就能寻找到。其他地方以蓝染居多,芜湖浆染可以染出缤纷色彩。更重要的是,植物染是一场人与自然的不确定合作。”即便同一株植物,染色时的时节、火候、水质、温度、浓度,都会影响最终的成色。这种变量,是工业RGB数值永远无法复制的“独一份”。除了美学价值,植物染还自带“黑科技”。艾草、蓝靛、茶叶等植物本身具有抗菌、驱虫的属性,这些功能会随着色素一起“移植”到布料上。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像是给皮肤加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膜,透气、亲肤,越洗越软,越穿越舒服。
万物皆可染
很多人觉得植物染很高深,其实它就在我们身边。在黄勤茹手里,几乎“万物皆可染。”那些惊艳的色彩,原料往往平凡得让人意想不到。普通人在家,身边的紫甘蓝、洋葱皮、枇杷叶、菠菜叶、莲蓬、葡萄皮都可以用来染色。方法上,最简单的就是烧一锅水,将植物染材投进去熬煮出色素,滤出染液再浸入布料,最后由阳光固定着色。
工作室里,挂着一件气质清雅的国风上衣,它由不同颜色的真丝拼布而成,不同色调过渡自然。黄勤茹介绍,这件衣服用的是茶染。安徽是茶叶大省,出产的绿茶、红茶、白茶,不仅是饮品,更是绝佳的染料。茶叶中富含的茶多酚和鞣质,经过氧化后形成稳定的色素。喝剩的茶汤、过期的茶叶,甚至是茶渣,都能派上用场。这不仅是对茶文化的延伸,更是一种“惜物”的生活哲学。以不同的茶叶,用不同的发酵程度、不同的煮茶时间,染出的布料便有了从浅米到深褐的丰富层次,还带着淡淡的茶香,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宁静。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红与黄是极具象征意义的色彩。古人染红,多用茜草、红花和苏木。茜草取其根,红花取其瓣,苏木取其芯。通过控制酸碱度和媒染剂,可以变幻出从娇艳欲滴的桃红,到热烈喜庆的大红,再到沉稳内敛的枣红等一系列红色。在芜湖,栀子果实和槐米是最常见的黄色来源。栀子果实中含有栀子黄素,染出的黄色明亮而温暖;而槐米——即槐花未开放的花蕾,染出的黄色更加鲜亮持久。至于蓝色,黄勤茹在湾沚区的小陶村开辟了一片种植园,里面种植了蓼蓝。这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主角。蓼蓝、板蓝、木蓝等蓝草收割后,经过浸泡、发酵、氧化、制成染料,能染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古人还想出了“套染”的聪明办法,先用黄色打底,再浸入蓝色的染缸,黄蓝交融,便得到了绿色。
色彩的世界里,黑与白最是独特。想要得到沉静的黑色,芜湖的山野提供了丰富的选择。柿子叶、栗子壳、乌桕叶,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却是染黑的良材。将它们收集起来熬煮,染出的黑色不是死气沉沉的黑,而是带有植物气息的暖黑。白色相对其他颜色更为特殊,它的取得不是靠染色,而是靠“褪色”。皂斗具有漂白作用,在染色工艺中,利用皂斗的这一特性,可以将原本带有杂色的天然纤维进行“褪染”。这种物理漂白法,虽然不如现代的氯漂那样剧烈迅速,但它最大程度地保护了纤维的韧性,不伤布料,也更环保。所谓“春采茜草、夏割蓼蓝、秋摘栀子、冬收乌桕”,顺应天时,就地取材,这便是古人最高级的草木染智慧。
芜湖浆染的温度
植物染讲究“门当户对”,只有棉、麻、丝、毛这些天然纤维,才能与植物色素产生“共情”,像海绵一样吸附色素。而涤纶、尼龙等化纤面料,植物色素很难“抓牢”。为了让颜色更牢固地附着,古人还发明了“媒染”工艺。媒染剂就像是色素和布料之间的“媒人”,常见的有明矾、皂矾、草木灰等。有趣的是,同一种染料,换一种媒染剂,颜色就会完全不同。比如洋葱皮,在不同的媒染剂作用下,既能染出粉色,也能染出黄色。这种变幻无穷的特性,让植物染充满了探索的乐趣。
植物染的过程,简单概括就是提取色素、浸染、氧化、水洗、晾晒。但这几个字背后,往往是十几次甚至几十次的重复。特别是蓝色染,每浸染一次,颜色就深一分。每一次出缸,都要在空气中静静等待它氧化变蓝,然后再浸入。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但也正是这种等待,让颜色有了厚度和质感。与化学染料相比,植物染最大的“短板”就是固色率相对较低。随着时间的推移,颜色会微微变淡,或者色调发生偏移。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美感?化学染色试图冻结时间,让十年后的衣服看起来和第一天一样;而草木染却在记录时间,每一道褪色的痕迹,都是它与阳光、空气、水分共同生活的证明。这种“岁月的包浆”,是工业制品永远无法企及的。
在黄勤茹和方成看来,复原古法技艺并不是终点,让这项技艺活在当下才是目的。如今,他们的研究成果已经开始应用于现代服装设计和家居生活用品中。
方成在设计服装时,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形制,而是将植物染的面料与现代剪裁相结合。比如一件用植物染面料做的衬衫,既有东方的质朴,又有西式的干练。黄勤茹则致力于推广植物染的体验课程,让大家知道,颜色不只是来自工厂,更来自脚下的泥土和路边的花草。在湾沚区小陶村“芜湖浆染”工作室里,无数人被植物染的物品所吸引。在芜湖的一些文创空间里,你还能找到“芜湖浆染”出品的用植物染制作的灯罩、笔记本封面、手机包、茶席和挂件等。这些物品不仅美观,更承载着一种价值观:尊重自然、珍惜资源、回归本真。
当我们重新审视那块由268种颜色组成的色卡时,看到的不仅仅是颜色,更是一部浓缩的中国古代科技史,一种顺应天时的生活态度,以及一群现代芜湖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创新。或许,在某个微风沉醉的午后,你也可以尝试寻找身边的草木,也许是几块洋葱皮,也许是乌桕树的落叶,也许是一杯残茶。把它们交给一锅沸水,再交给一块棉布,你会发现,原来大自然早已为你准备好了所有的惊喜。毕竟,把山河草木穿在身上,大概是我们能触及的最浪漫的事了。 部分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