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明 口述 解渭生 整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七十多年过去了,但少年时代和李家发烈士相处的往事却一直存在于记忆深处。
那是1943年。当时,芜湖、南陵相继被日伪军占领后,为了活命,祖母带着我和邻居梅大伯一家从南陵县城逃到乡下一个叫泉塘岩虎村的地方。因为梅大伯有一女儿住在该村,无处可去的我们家就这样也只能跟梅大伯一起来到这里。
梅大伯女儿家的邻居李继成、戚元香夫妇看到我们祖孙逃难的惨状,十分同情,热情地把我们接到他家住下。他们家当时有四个儿女,最小的儿子小名叫小发子,和我同龄,大名李家发,十二岁。正因为是同龄人,我俩很快就熟悉起来了。
李伯伯一家待我们很热情,小发子待我更是十分友好。由于人多,没那么多床,李伯伯就把稻草铺在地上,再铺上被子,让我和小发子睡地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发子每天很早就要起床干活,他起来时总要把我叫醒和他一起放牛去。我是城里的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放牛的生活,所以感到十分新鲜有趣。小发子让我骑在牛背上,他牵着绳子朝山坡上走,开始我很害怕,他就安慰我说牛特乖,他叫我双手趴在牛背上,抬头看着前方。小发子还说:“胆小的人将来没出息,长大了我们都要当英雄好汉。”
在和小发子的相处过程中,我发现小发子竟然知道许多历史人物,他能说出罗成、薛仁贵、穆桂英等一大批古代英雄的名字,让我佩服极了。几天下来我的胆量变大了,我可以不用他扶就骑到牛背上。那时小发子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放牛,空闲时间我们就用竹篮子作渔具去小塘边兜小鱼小虾,还会下塘摸螺蛳给家里养的小鸭子吃。虽说当时生活很苦,但对于我们这些少年来说,能够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自由自在的环境里,倒也十分开心。小发子水性特好,而我是一个“旱鸭子”。小发子就把家里的木澡盆找来,让我手扶着澡盆学着划水,经过几天训练我就不再用盆了,很快我就学会了游泳。
我与小发子幼年的交往过程中,有一件事情最令我难忘。这还要从我和小发子偷吃山芋说起。那天晚上我俩事先拿了两个山芋偷偷埋在灶膛里烤,睡觉前我和小发子从灶膛掏出已经烤熟的山芋,坐在地铺上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由于吃后没洗手,我的右手手指上沾上了山芋渣,没想到老鼠比我们还贪吃,它趁我睡着后,狠狠地对着我的手指啃下去,硬是把我啃痛醒了,手指出了好多血,还肿了起来,第二天小发子便把这事告诉了他妈妈,央求妈妈为我治伤,戚妈妈知道后心疼极了,她立刻寻来了草药为我的手指敷上。没过几天,我的伤口就痊愈了。
在小发子家住了两个多月后,日伪军暂时离开我们县。我和奶奶及梅大伯一家回到了县城的家中,临走时小发子把我们送到村口后还久久站在那里不肯离去,看着这难舍难分的一幕,我流下了眼泪。
转眼之间我们迎来了解放,1950年我参军入伍,被安排在县兵役局工作。1951年春我随土改工作队路过小发子所在村时特地去看了李伯伯一家。小发子见我来了,开心地一把抓住我的手问长问短,他说:“你参军了,我也要参军。”我说:“好啊,等我们都穿上军装,好好照张相纪念一下。”没想到他的愿望真的就实现了,没过多久他就真的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
1953年7月13日,在朝鲜江原道金化郡轿岩山战斗中,部队被敌军地堡火力所阻。李家发挺身而出,冲上前去,炸毁了敌军的几个机枪眼,最后手雷用完,他毅然以胸膛堵住敌军还在发射的最后一个机枪射孔,扫清了部队前进的障碍,自己壮烈牺牲,为部队打开了胜利的通道。1953年9月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为李家发追记特等功,授予其“中国人民志愿军一级英雄”称号,并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同年12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追授李家发“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授予其金星奖章、一级国旗勋章。听闻李家发牺牲的噩耗,我伤心不已,但也为他骄傲,为他自豪。最大的遗憾是我俩再也没办法实现当年的愿望,同穿军装在一起照张相了。
1953年11月,安徽省各界组织慰问团来南陵慰问特等功一级英雄李家发烈士的家属。会场设在当时的中山公园,李家发父亲李继成等上台发言。李继成含泪在大会讲了李家发在家时如何勤快如何孝顺他,又是如何主动报名参军保家卫国的往事。李继成在讲话时泪如雨下,台下千余名群众听后也为之动容。当时我已调到南陵县城厢区工作,自始至终参加了慰问团的接待工作。
转眼七十多年过去了,但年幼时与李家发的友情,以及当年安徽省各界慰问团前来南陵慰问李家发英雄一家的事至今历历在目。
太平本是英烈定,从无英烈享太平。从出生地岩虎村到战场上桥岩山,李家发用青春与热血在两个山岩上写下了他光彩的一生,小发子——李家发,你的英名早已镌刻在你家乡的那块纪念碑上,刻在中朝人民的友谊碑上,更刻在我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