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紫林
长征不仅重塑了中国革命的走向,也为后世留下了极为宝贵的档案文献遗产。诞生于战火硝烟中的会议记录、电报、命令、布告、报刊、日记、回忆录等历史文献,是承载长征记忆、还原长征历史的最直接证据,也是长征精神薪火相传的文本根基。然而,这些文献在形成之初便经历了极端恶劣的保存条件,又历经战乱迁徙、散佚损毁与漫长岁月的消磨,其收集与整理工作本身就是一段跨越数十年的学术接力。在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系统审视长征文献的收集整理历程,不仅是对数代党史研究者学术劳动的致敬,更是为深化长征研究夯筑坚实的史料学基础。
一、长征文献的形态分布与核心特征
长征文献范畴极为广泛。从形成主体来看,主要分为中国共产党和红军内部档案,以及国民党方面追剿红军过程中形成的文书档案两大部类。前者主体保存于中央档案馆——长征路上形成的会议记录、电报、指示,历经延安、西柏坡直至北京得以完好保存;后者则主要收藏于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及部分省级档案馆。
在具体文献类型上,电报是数量最为庞大的组成部分,从1935年党中央恢复与共产国际联系,到1936年三大主力会师期间的电文往来,大量电报完整保存,构成长征史研究最可靠的“同时代证据”。会议记录、政治决议、行军命令、宣传标语、报刊文章等则共同织就了文字记录的谱系。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个人叙事类文献,如林伟等老红军在行军作战中坚持书写的长征日记,以及《红军长征记》等兼具口述史料和文献史料双重性质的文本,它们以生动的细节呈现了宏大叙事之外的长征图景,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长征文献在形成之初便面临严峻的保存困境。最典型的例证莫过于遵义会议,由于当时情况危急,会议未能留下原始记录,致使长期以来对会议时间、参会人员等基本史实争论不休。直到1984年,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依据中央档案馆馆藏一封1935年1月13日以“恩来”名义发出的电报,方才确证会议时间为1月15日至17日。这一案例生动表明:离开了充分的文献收集与精细的考证辨伪,即便是长征史上的重大事件,也可能长期笼罩在史实迷雾之中。
二、长征文献的收集整理:跨世纪的学术接力
长征文献的收集整理工作跨越数十年、凝聚数代人心血。早在红军抵达陕北后,政治部门便着手征集亲历者回忆文字,《红军长征记》的早期编纂便是明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随着档案管理体制的逐步建立,中央档案馆、解放军档案馆等成为长征档案的集中收藏机构,奠定了文献整理的系统基础。改革开放以来,长征文献整理出版进入系统化新阶段。2016年出版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共15册,史料主要来源于中央档案馆和解放军档案馆;而收录回忆录、口述史料、日记等共计1600余万字的《红军长征回忆录》丛书,则堪称长征文献整理出版的集大成之作。
从学理层面看,长征文献工作也在走向自觉。有学者提出构建“长征史料学”的构想,从搜集、整理、鉴别、利用等方面进行系统探讨;亦有学者将“长征文献史料学”纳入“长征学”学科框架,反映长征文献研究正由实践操作走向理论建构。可以说,长征文献的收集整理已从最初的“抢救性保存”发展为颇具规模的学科化自觉。
三、数字化浪潮下的长征文献新景观
如果说前一段时期关键词是“收集”与“整理”,那么进入数字时代以来,关键词正转变为“共享”与“活化”。全国各地长征档案数字化建设加速推进。2026年2月,湖南省郴州市启动红军长征档案数据库建设,面向全社会征集散存于民间的文书、电报、书信、日记、地图、照片等原始资料。更具标志性意义的是2026年上线的红色档案知识库,由四川省档案馆联合全国近50家单位打造,语料库规模超1.4亿字,以人工智能技术为核心驱动,具备知识图谱生成、智能查询、智能问答等交互能力。其最新成果“跟着档案去长征”可视化平台构建了覆盖长征全线的数字地图,用户可了解战役战斗、重要会议、行进路线等历史信息。长征文献正从尘封的库房走向每一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交互式知识资源。
四、走向更深远的长征文本文献研究
回顾长征文献收集整理历程,可见两条相互交织的主线:一是从“散落民间”到“集中保管”再到“系统整理出版”的物质性积累;二是从“历史检索”到“史料学自觉”再到“数字化智能应用”的方法论跃迁。面向未来,长征文献研究仍有广阔探索空间。在史料学层面,如何完善长征史料的鉴别标准体系,如何在“同时代文献”与“事后回忆录”之间建立有效互证机制,仍是有待深耕的课题。在数字化层面,如何实现全国各级档案馆藏长征文献的互联互通,如何运用数字人文方法挖掘文献背后的历史信息,将直接影响长征研究的深度与广度。而在地方党史工作层面,这正是各级地方党史工作者的用武之地。如何将长征文献征集整理与地方红色资源活化利用相结合,如何在国家宏大叙事之外讲好长征途经地的“地方故事”,同样是值得认真思考的实践命题。长征文献本质上是历史记忆的物质载体。每一页泛黄的档案、每一封斑驳的电文、每一本密密麻麻的日记,都是一个时代无声的“证人”。文献的收集整理,本质上是一场抢救记忆、抵抗遗忘的文化行动。
作者单位:中共芜湖市委党校(芜湖行政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