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灵
还未踏入,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一种浑厚又缥缈的合鸣,像编钟的余韵混着箜篌的丝弦,似驼铃的叮当和着胡旋的鼓点,仿佛从时间的皱褶里泛上来,在夜晚的微风中飘荡,一声一声,拂在耳畔,也拂在心上。
千万点橙黄的光,从一盏盏仿唐制宫灯里溢出来,洒在地上,汇成流动的金沙,将整个大唐不夜城浸润在一片温润的辉煌里。街道两旁的楼阁,斗拱飞檐,成了光的剪影,重重叠叠,向深蓝的夜空里蔓延。行走在光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飘飘忽忽的,竟不像是自己。忽然想起张祜的诗句:“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今夜虽非元宵,但这“万灯明”的景象,这“动帝京”的气势,怕是分毫不减。顺着光河信步,人有些恍惚。身边走过戴幞头、着圆领袍的男子,广袖长裙、披帛飘飘的女子,他们笑语嫣然,融入这背景,无半分突兀。
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旋律,用的是一种古雅的腔调。循声望去,一处高台上,有女子作霓裳羽衣装扮,水袖轻扬,仿佛真能揽住一片月光。那音乐飘下来,带着沉香亭北的夜露,带着牡丹初绽的芳华,将这一隅的空气都染得富丽芬芳。脑海中不禁浮现李太白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歌声渐远,在一处高台上,我看到了杜甫和王维。
灯影摇曳间,杜甫缓缓举起手,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见了往日的落花时节。他开口吟道:“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声音里有沧桑,有叹息,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那不是简单的重逢,而是整个盛唐凋零之后,两个旧人隔着战火与流离,在江南的暮春里相认。他吟完,久久不语,像在回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而另一侧,王维捻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红豆,垂眸浅笑,声如清泉:“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没有悲戚,没有沉重,只有淡淡的思念,像月光浸透的夜色,温润而绵长。他把那枚红豆轻轻放在掌心,仿佛那不是一颗种子,而是千年前某个未说完的故事。
一悲一喜,一沉一淡,两位诗人的声音在高台上交织。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条大唐不夜城的灯火都不及这一刻明亮。我转身,重新走进这片流光溢彩的世界,行走其间,我想起杜甫的一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我蓦然惊觉,我所徜徉的,终究是一个“复原”的梦。真正的盛唐,有“忆昔开元全盛日”的灼灼光华,也必然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浓重阴影;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无上荣耀,也必然有“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的惨痛悲歌。它的体温,交织着热血与烽烟;它的呼吸,汇聚着华美与叹息。而我们,似乎更情愿打捞浮在表面最光鲜的片羽,将它擦拭得熠熠生辉。
夜深了,正满城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却明亮依旧,不肯黯淡一分。或许,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不夜城,并不完全为了“还原”一个百分百真实的大唐,因为那是不可能之事。我们所需要的,或许是这样一个过滤后的梦,可以安放对“盛”之想象,对“美”之渴望的图腾。在这图腾的光芒里,我们与李白同醉,与张萱画中的仕女擦肩,与玄奘目送同一队西去的驼影。真实的血肉终将腐朽,归于尘土,而诗篇与气韵,却能在这样的夜里,一次次还魂,获得新生。
归去时,我再次回首。这座由万千灯火汇聚而成的城,依旧浮在夜幕上,璀璨、繁华,歌舞升平。忽然发觉,其实唐朝从未真正远去,它早已化作一种文化基因,深植于中国人的精神血脉之中。我们每一次对唐诗的吟诵,对长安的遥望,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归乡。
跟着唐诗夜游长安,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自己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