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收
我猛一抬头,一大片麦田消失了。好像一眨眼的工夫,这片土地就换了模样。我在河堤上站着,脚步很轻,却惊起了一只野鸟。这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落下一声鸣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我默默地想事情。想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地里割麦子,奶奶在地头喊我回家吃饭,想那条从村子一直通到河堤的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更多的还是想那些年在地里弯腰干活的人,如今都去了哪里。想停在村口的那辆拖拉机,想长满杂草的田埂上,静静开着的一簇野花。
村子里的故事多得想不完。爷爷把腰弯成了弓,仍在弯。在一个太阳晒不到的河堤下蹲着,我会想一阵子。爷爷总想地里能打出多少粮食,麦垛能不能高过墙头和牛背。我要把冬天想短,把夏天想长,把日子和岁月想成河里的水,缓缓地流。一阵风吹过,大棚的塑料布哗哗作响,我的想法把整条河堤惹笑了。
故乡是贴身的旧衣裳,我走一步,故乡也跟着走一步。村里的人、牛羊、雨水、脚印,连同扬起的尘土,都完完整整地烙在了记忆里。六岁时,我就对村子有了认知,母鸡在墙根下咕咕地啄食,褐黄的蚂蚁在榆树上蹿上蹿下。锄头、镰刀、拖拉机、驴车,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村东头和村西头的人,在同一个村子里度年月。
我知道哪个路口停着牛车,哪棵树长歪了没能直起来,谁家的大爷大清早一开门就咳嗽个没完,谁家的枣树夏天能结多少枣。还知道哪个壮劳力去了城里打工,谁家借钱盖了新房。谁家的一只羊跑丢了,村南头和村北头的人都跟着找。可如今回去过年,走在街上,碰见的面孔一大半不认识了。
上次回家,我专门去了地里。从河堤上往下看,一眼望过去,白花花的大棚一个挨一个,像是一片塑料的海洋。我使劲回忆,才想起来原来这里种的是什么——是麦子,是玉米,是齐腰深的青纱帐,是秋天里金灿灿的麦浪。那时候我跟在地里割麦子,镰刀一挥,麦子齐刷刷倒下,太阳晒得脊背发烫。累了就仰面躺在麦捆上,看天,天上的云走得慢悠悠的。
村子不算小,却没完没了地发生一些事。我乐意知道这些事,有些事能让我高兴三天,但有些,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如今村子里的新事,我知道的越来越少了。
风把村子吹旧,太阳把人晒老,公鸡把村子吵醒,一片片叶子卷起又落下。岁月伸出一只手来,把停在路口的拖拉机拆散。村子像一艘停不稳的船,越来越多的人上了岸,去了城里,过年时才回来几天,又匆匆走了。
乡亲们喜欢在这片土地上长久地住下去。他们今天垒一堵墙,明天栽一棵树,后天把落下的叶子扫干净,总是执迷地把不起眼的事做得像模像样。只是如今,那些做了一辈子的事,比如种麦子,也说换就换了。
故乡是一阵风,一阵往外刮的风。村子原来小得像巴掌,所有的人都认识所有的人。后来像锅盖,一条街上的人认识一半就不错了。再后来像什么,我一直不敢想,我怕想在了风后面,被风牵着走,连故乡都认不得了。
村里人喜欢扛着锄头出门,开着三轮车进进出出,把浓浓的乡音留下来。再往后,喇叭声填满了村子。村子里大棚成行,一条水泥路从村前修过,一缕月光照下来,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路,哪里是我再也回不去的麦田。
我在河堤上轻步,一只野鸟飞出去又循声飞回来。那是一片寻梦的云。我想告诉它,故乡是一阵风,一阵往外刮的风,这阵风还把我这样的人,都刮到了城里。只留下河堤上的杨树和白花花的大棚,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半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