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仕清
夏日荷生香，古窑瓷韵长。
这句藏在风里的小诗，刚飘过寨山的松影，就撞进了峨溪河的柔波里。入夏的风刚扫过峨溪河畔，繁昌窑考古遗址公园旁的连片荷塘，便在浸了千年的釉色余韵里，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
顺着田埂往荷塘深处走，脚下的泥土被日头晒得暖软，踩下去就陷一个浅浅的小印子。混着青草气和野蓟花香的风从脚踝漫上来，一路裹到鼻尖，整个人都泡在湿润的气味里，像沉进了一坛封了半载的春酒，连呼吸里都裹着陶土的温香，指尖都泛着微醺的软意。窄窄的田埂只容单人错步走过，塘边的荷花悄悄探出头，藕粉色的瓣尖不时扫过手臂，留下一阵轻悠悠的痒意。
脚步刚落进荷塘核心区，最先接住视线的便是这方浸了窑火余温的水面。层层荷叶攒着劲儿挤成一片翠色云毯，万朵荷花顺着田埂铺陈开来，绝非零星散落，而是一田田一簇簇连成片，像当年窑工蘸着青白釉料随手一挥，便把调好的淡青釉色均匀铺在了水面。艳红的荷盏亭亭立在柔波里，把夏天的燥热都浸得裹上了瓷的润感，风掠过时满塘荷影轻晃，便顺着釉色的纹路，铺展开无数幅带着窑火温度的灵动夏日画卷。
走近一看，满塘荷花姿态各不相同：有的花苞饱满紧实，紧紧裹着花瓣，像腼腆低头的小姑娘；有的半绽半拢，像窑工手中刚揉好的泥坯微微舒展，还带着未凉的陶土气，露出半分温柔的笑脸；有的已完全盛开，花瓣层层叠叠向外舒展，簇拥着嫩黄的花心，娇美又清雅。连滚在荷叶上的露珠都浸着釉色似的润感，风一吹就骨碌碌滚进水里，惊飞了停在花瓣上的小蜻蜓，翅尖蹭落的细碎水珠，在青釉似的水面点出一圈软涟漪。
望着这满池晃荡的翠色，很容易就想起代代流传的老故事：千年前的繁昌窑工们烧完瓷，就在这方清潭边洗刷瓷胚，细碎的瓷屑与没说出口的日常思绪一同沉入潭底。没被岁月磨散的窑火余温，悄悄养出了这满塘荷花，总比别处的多了几分厚重气性。你看那荷梗挺得笔直，像窑工们捏坯时扶得周正的泥胎；花瓣开得舒展透亮，像用本地山土调和的瓷泥，在龙窑里烧了三天三夜终于出窑的玉莹青白瓷；连风扫过荷叶的沙沙声响，都像极了当年窑工们敲开窑门时，满架新瓷轻轻碰撞出的清润脆响。
沿着塘间步道继续往前，不同花色的荷撞进眼里，红荷在碧波中嫣然起舞，粉荷是青白釉里悄悄沁进了桃花色，像晕开的浅胭脂，把夏天的温柔都揉进了风里；白荷似琼玉，与青碧色的池水相映相融。一朵朵荷花像刚出窑的素净瓷盏，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好像在告诉人们：纵然是燥热的夏日，也要清雅盛开，从容芬芳。
每当有人站在塘边，风卷着荷香扑面过来，没有半分甜腻，只裹着新荷的清鲜气，像千年前的窑工隔着悠悠岁月，递过来一盏凉丝丝的清茗。旁边的窑址展厅还亮着暖灯，玻璃柜里的青白釉荷花托盏泛着温润的光，窗外的荷花正轻轻晃着，恰好和展柜里的古器遥遥相对。等夜晚湖里漫出千年的月光，刚好会落在最饱满的那朵花心上。穿汉服的小姑娘举着团扇在塘边拍照，水红的裙角扫过岸边的狗尾草，她鬓边别着的新鲜荷瓣，恰好和展柜里宋代瓷塑发簪的花形重合，人影与荷影在水面叠成软乎乎的一片，像把跨了千年的两朵荷轻轻并在了同一片水波里。
在繁昌这座灵秀的小城里，夏日从来不用刻意寻景，连出门散心都不用费什么思量。
想踏翠寻芳，就往峨山栈道走，沿着木阶慢慢拾级而上，风里裹着松针的清香气往衣领里钻，等登上山顶的观景台往下望，整座城的烟火气都铺在你眼前：连片的老房掩在梧桐荫里，远处的楼群浸在薄云下，连街巷里飘来的早点香气都仿佛能闻见，整座城好像都软乎乎地扑进了你怀里。
想临水拾香，就沿着峨溪河畔慢慢逛，浅滩边的菖蒲抽着嫩穗，野鸭子扑棱着翅膀划过水面，风掠过河面时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往脸上一扑，这水汽顺着河道往窑址方向漫，刚好能裹着满塘的荷香，飘进岸边逛展人的衣袖里。
想活动活动筋骨，体育公园的场地早就备得齐全：塑胶跑道上满是慢跑的身影，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连角落的健身器材区都坐满了摇着蒲扇唠家常的老人，跑两圈、出一身汗，满身的疲惫都散得一干二净。
要是想摸摸千年的老光阴脉搏，就往繁昌窑考古遗址公园去，先逛展厅里的青白釉瓷，看盏上的莹润釉色正漾着暖光，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拂过器型，像触到了当年窑工留在瓷面上的薄汗，出门时塘边飘来的荷香，刚好和千年前留在釉色里的余韵撞个满杯。
霞染荷衣软，风牵瓷韵长。傍晚的暖橘霞光漫下来，落在每片荷瓣上，像镀上一层薄釉似的柔光。风过处满塘花影轻摇，水面的霞光碎成点点金斑，和千年前窑火跃动时落在塘面的光斑，恰好叠在了一处。千年前沉在陶土里的那点余温，兜兜转转淌过岁月，终于在这个盛夏顺着田埂爬上来，开成了满池迎风舒展的花。
不必追着远路找诗意，这塘边漫过衣袖的荷风，展柜里温了千年的瓷光，抬步就能登上的峨山栈道，街巷里飘来的老繁昌早点香气，全藏在这方小城的烟火边角里。这就是繁昌人刻在夏日日常里，独一份的柔和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