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文
诗人艾青曾经说:“生活是诗的源泉,诗是生活的升华”“诗的旋律,就是生活的旋律;诗的音节,就是生活的拍节”。诗人只有扎根日常生活,拥有真挚又热烈的体验,才能超越琐碎,发掘生活的本真,因此每一首诗都是诗人真诚的独白。卢丽娟的诗歌正是如此,她跳出女性诗人擅长描画的“情绪”与“感伤”,以日常为底色,以真诚为内核,在平凡的生活中生发出宽厚、绵密的诗性土壤。因此,读她的诗,亦如阅她的人,温暖、真诚而又充满力量。
卢丽娟诗歌最突出的底色便是对日常生活无距离的接纳与书写,她从不刻意回避生活的琐碎,而是将诗意扎根在平常的烟火中,让诗歌回归生活本身。亲情书写是其诗歌重要组成部分,她没有刻意渲染生离死别的感伤与悲情,而是截取家庭日常生活片段,通过时空的转移与切换,自然流露出对微小情绪的接纳与和解,因此日常生活细节与情景皆是她扎根生活、诗意书写的起点。如《四月清明事》,“做了法事以后,有一段时间/母亲没有再看见黑衣人/而兄长的鼾声如父亲/他住进父亲卧室,他们并不知晓/时间有时候会意外重叠/母亲在房间与阳台走进走出/双腿始终如吹冷风,冰到/心脏和额头。对某事憎恶也逐渐消失,这一切/都是慢的,最幸运的事,你/看见繁星在凌晨掉进树林/像发亮的果子/黎明前,她的身影在光线中/变小,直至看不见。”这首诗以清明节前后一件平常的家庭琐事开始,避开传统写作对生死的深刻书写,也没有将悲伤、痛苦等直白入诗,而是靠幻觉、声音、动作等虚实相生的手法细腻捕捉母亲的恍惚与淡淡的忧伤;兄长住进父亲的卧室,瞬间将时空、声音与气息拉回过去,现实与过往、生者与逝者在此刻无声重合,当深刻的怀念逐渐变成可感知的肉身痛感时,诗人便通过寥寥数语赋予了痛感极强的穿透力。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痛感会逐渐消失,尽管“这一切/都是慢的”,悲伤不是瞬间的顿悟,而是一点点放下,写出了普通人直面生离死别最真实的心理过程。《开满鲜花的土星》《岁月忽已晚》《克莱因的春天》等诗都以缓慢的抒情底色、平淡克制的语言书写了亲情的深沉,思念不再是一时的感伤,而是融入到光影四季、昼夜星空中的常态心绪,逝去的亲人以天地万物自然形态的陪伴也见证与陪伴着诗人的生活,这种超越生死的书写,是刻在骨子里的另一种豁达。
当然,不仅是对亲人怀念的诗歌,真诚的底色始终贯穿着卢丽娟诗歌,也成为其诗歌写作的精神内核,这种真诚不伪装,不雕琢,使得其诗歌更有生命温度与厚度。卢丽娟往往避开宏大叙事,而是在生活细微里发掘诗意。如《致敬》,“致敬 进入时间之谜的每一滴水/致敬这‘小而美,小而洁白’//致敬 语言指向迷宫的每一首诗/致敬这一天重复出新——//一天就是一生中,自己和矛盾/致敬,身边稀少朋友,高贵至美//致敬雨后天空湛蓝,星空低垂/小鸟安宁,致敬爱人,时间向内敞开//致敬母亲,暖意融入/她温柔睡眠,月光一样静谧——”诗歌跳出空泛的赞美,而是从细微物象出发,在层层铺陈的致敬序列中,从水滴追溯“时间之谜”,从诗歌追溯“语言之妙”,从生命流转的每一天体察个体内在的矛盾与纠葛,宇宙万物与人间情愫不再是抒情的客体,而逐渐成为通向精神世界的桥梁,由观物到观心,诗人逐渐从微观走向温情,由自我抵达人间。
卢丽娟的诗总能给人留下温和、平静、饱满的印象,并深深地触碰到读者的灵魂,不仅因为她擅长在日常与真诚之间行走,更也在于其处理语言与情感的方式。她在诗歌中自然构建了一种流动的气韵,它们来源于其独特的声音、调质,是一种不可被替代、甚至难以模仿的个性与格调。叙述声音是叙述主体人称、语调、言说姿态的综合表达,关涉“谁在说”“对谁说”“以何种姿态说”以及“叙述的节奏”等方面,也是一个诗人最具有辨识度的特色。卢丽娟的诗歌始终保持着一种安静、平缓的叙述姿态,又常常在不同的叙述人称之间自然转换,当诗人以第一人称“我”发声时,往往带有一种沉寂、恍惚、幻想与哲思的语调与思索,叙述距离与节奏无限被拉近,是诗人直面自我矛盾与精神幻象的思语;而当诗人以第二、三人称叙述时,便主动拉开了我与日常生活的距离,则一种冷静、客观的叙述语调实现叙述情绪的收束与沉淀,向内的自省与向外的敞开构成了卢丽娟诗歌叙述声音的张力。此外,卢丽娟在诗歌中构建了一个和谐的声景,无论写怀念亲友,还是村落群山,叙述声音皆以“安静聆听”代替了“热烈倾诉”,诗人不做主观评判,只用冷静的观察与真诚的包容记录生活,形成了人与万物和谐的气息。
诗歌来源于生活最深情的发声,正如法国诗人保罗·瓦雷里所说,如果一个人不曾经历过很多不同于自己的别的生命,他就不可能真正地活过自己的生命。卢丽娟一系列写父母、兄长、朋友之诗,对一草一木的凝视,对山河景物的描摹,对陌生邂逅的书写,对自我与生命的沉思,皆流露出对生活的挚爱。她用自己的写作证明着:诗歌不必远离烟火,也不必脱离日常,真正的诗意就在这伟大的平凡中。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特聘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