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荣
门前两道岭:东南枫屋岭,西南杨家岭。枫屋岭暂且不提,先说杨家岭。
杨家岭始南面秧窝山起,山脉向西,由低往高两公里北折走低复又升高迂回往东,绵延至小塘山戛然而止。以山脊为界,西南两面山体归属梅冲村、中分村,北面山坡分属范冲村现为范马村的范冲、郑村、漕坊三个村民组。杨家岭整体架构呈U字形。一条山路从村后向岭里贯穿到底,路长约两公里。山路一侧溪水细流,岭下岭上遍布毛竹,形成千亩竹海,山风拂过,竹韵声声,绿浪滚滚,蔚为壮观。
杨家岭是范马村最大的山岭,岭深竹密,岭中有坳(繁昌方言读涝),从外向内排列有五个山坳:芝麻坳、桂花坳、藏身坳、斑茅坳、黑坳。首坳芝麻坳里从前有人种过芝麻,且坳中有几条不规则形地块,早被竹木遮掩,难以确认。桂花坳中的那棵百年老桂,独立于坳口正中,显得与众不同。放眼整个杨家岭,并无野生桂树,这棵独一无二,花开时节,满树碎金,全岭飘香。坳口处坪地布满毛竹,一块半亩大的淡竹园,园内平整,园边曾有一口水井,现已湮没。这块地方残留不少的陈砖碎瓦,且屋基轮廓尚存。据村中老人言,上世纪初,来自皖南黟县的一位姓杨的商家,看中此岭的上好风水,岭口处择片吉地,造屋建坊(爆竹坊),周遭辟园种菜,栽树植竹,久居多年。不承想,某年冬,爆竹坊不慎失火引发爆炸事故,屋毁人伤,坊间成为一片废墟。留下的,只有一片淡竹园,还有那棵桂花树。竹笋年年出,桂花岁岁开,曾经烟火处,后来无一人。因坳口桂花树的存在,所以此坳称作桂花坳,因杨家是开坊入住岭内第一人,后人便将此岭叫作杨家岭。
藏身坳是我这次考证推测而来。从小就听人说长生坳,长大后问其坳名来历,无人答得上来,我困惑已久。此坳为何叫“长生”坳呢?难道曾有长寿之人如高僧、道士居住于此?显见没有。但既然这样叫,定有其缘由。在写这篇文稿前,出于慎重,又向村上几位老人请教,均无结果,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近八十岁的表兄沈木匠无意中向我透露了一个细节,说是听他祖上说过,长毛造反时,岭下村人为防被抓逃进此坳,此坳坳口隐柲,不易察觉,且坳中柴深林密,岩下可躲雨遮阳,穿过百米山径可去邻近斑茅坳取水解渴。抗战时期“跑反”,山下村民带点干粮几次躲进这里。听到这里,我灵光一闪,藏身,对啊,就是藏身。什么长生坳,分明就是“藏身坳”嘛,过去老百姓少文化,将藏身读成了长生。破译此坳,我十分高兴,也算是为家乡做了贡献。我少时听父亲多次说过,皖南事变后,活动在杨家岭周围的王安葆游击队,夜半敲开屋门,言明一两天没吃饭,饿着肚子,奶奶赶紧做饭给他们填饱肚子,同时游击队派出岗哨警戒。为防烟大,须用干树枝生火,有时饭没熟透就等不及吃起来,风卷残云般一会将一锅米饭连锅巴吃个精光,有次刚进门还没坐稳,村头发现情况,游击队员每人抓一把生米放入口中,嚼着就从后门上了小塘山潜入杨家岭。父亲说,要讲艰苦,游击队那时是真艰苦,饿肚子打仗是常事;要说勇敢,新四军游击队是真勇敢。抓到的新四军游击队员,为防逃脱,用铁丝穿过肩胛,串连成队,被国民党兵押往繁昌县城,过铁门闩时,他们面无惧色,一路唱着歌,沿途群众目送他们,默默流泪。我小时在屋后杨家岭余脉的小塘山上耙松毛时,几次捡到子弹壳及子弹,我对山上挖的几道深沟迷惑不解,后方知是繁昌保卫战时期挖的战壕。
再说斑茅坳。此坳面积最大,坳中有坳,坳口相对阔大,有水凼有坪滩,适合放牛。我感觉这里应该住过先人,但却毫无根据,有待考证。二十年前村人王二在坳中散养土鸡,后来据说散养在竹林里的鸡遭山鹰捕食,还引来一条大蟒蛇,只得收兵下山。斑茅坳斜对面是黑坳,黑坳是底坳,过此坳即是孙村梅冲。黑坳之所以称作黑坳,只因坳中坡面陡峭且高,光照很少,有阴森之感,妇人及胆小之人轻易不敢进去。
我与杨家岭源远流长。最早是刚懂事时陪姐姐去杨家岭采桃花杏,一般是春天雨后才能采到,它们躲在竹林间,一丛丛像粉红色的小伞挤在一起,特别漂亮也特别嫩生。这东西采回家要及时做汤,多放一会儿就会败色,洗净后倒入开水锅中,将搅拌好的鸡蛋同时倒入锅中,做成一锅桃花杏鸡蛋花,鲜美无比,食后难忘。地衣一般在路边草滩上,最好的地衣生在石头岩上,又大又多又干净,成堆状。清水洗净,放剁椒炒着吃。上学后的星期天及假日,去岭中拾柴,拾柴的方式是上树,砍断死树枝或抱着树干用脚踩用手掰。那种柴干透,易燃,好烧更好卖。拾柴与卖柴伴随了我小学至高中的求学期,十年间,我谙熟了岭内的每个山头,每条山路,每一棵大树,及至哪处有山洞哪里有山泉,皆了如指掌,是个地道的小山里通。
杨家岭里有各色野花,最为醒目的当数望春花,花白如雪,这里一棵,那里一棵,点缀在竹林间,显得格外美丽。走在山道上,兰花香飘忽不定,似近在眼前,又好像远在坳里,就是搞不清它的位置,可走着走着,一棵打苞的兰草就出现在眼前,让人分外惊喜。摘下花朵,碗中盛水养着,满屋兰香。姑娘、媳妇常戴在发间。野梅开花了,先是试探性的几朵,几天之间就开出千朵万朵,灿烂一片,映红山坳。映山红随处可见,路边、崖下,坡上、林间,几乎无处不在,放牛的小姑娘晚归采一把,分几根插在瓶中撂在堂前的条台上养着,似把春天带回家。岭里常见的野百合也随意开放,百合花茎秆能长到两米高,非常亮眼,开出的花朵像大喇叭,乳白色的花瓣外侧有淡淡的紫色晕染,近前方能闻到淡淡清香,这种花好看,姐姐有时将整株带回家,茎块炒着吃,润滑,微苦,却是好食材。
夏天暑热,上山趁早。带布袋或编织袋,去捡粘在树干上、树枝上、草叶上的知了壳(蝉蜕),掘土里长出的知了花(知了猴),拿去药店换钱。一个暑假下来,也能挣几十元。用来交学费、买文具。虽说蚊虫叮咬,汗水湿透衣裳,但挣了钱,我心中踏实。秋后毛栗开口笑,母亲带一把剪刀一只竹篮进芝麻坳或上大塘山,个把钟头,满满一竹篮毛栗蓬带回家。剥皮烀熟,是童年最好吃的零食。除了生吃毛栗,杨家岭里放牛的小姑娘们用石头码成火塘,将毛栗烧熟,吃起来更加香甜。那时候,与我这般大的女孩很多读完小学就不再上学,按父母的意思回家放牛挣工分,那时的父母普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认为姑娘迟早是人家的人,识几个字就够了。相比之下,我作为男孩能读到高中,实属幸运。
岭里拾柴,无意中发现一棵藤上结着几个尚未成熟的八月炸,这东西外形颇似香蕉,但须外皮自然绽开露肉方可食用,于是天天盼着它快快成熟,过几天跑去看,又怕被别人摘了,我砍些树枝加以遮掩。终于熟了,外皮灰中透紫,肉色白嫩,咬一口好吃得不得了,吃一个,路上忍不住又吃一个,带回两个。小妹吃完一个,小脸笑开了花;母亲吃一口,难得露出久违的笑容。这是山珍,是山岭对人的馈赠啊!不是城里人想吃就能吃到的。
靠山吃山,杨家岭丰饶的竹木资源成为生产队里的副业收入,每年的工分值达一块多钱,比其他生产队里要高出一大截。杨家岭是龙头队的所有人的衣食父母。烧的柴出自岭里,吃的笋干来自岭里,喝的茶叶来自岭里,盆里栽的兰草、院里栽的白玉兰同样来自岭里,连农田灌溉的水也出自杨家岭里。做屋搭棚的木料还是出自杨家岭。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的1987年,我家做的四间青砖瓦屋,所用木料大部分来自杨家岭的三块自留山,就连打混凝土所需的部分黄沙都来自岭中的山沟里。缺钱用,去岭里砍几驮毛竹,零花钱就有了。过年了,去岭里自留山多斫些毛竹卖几根杂树,打年货的钱就有了——杨家岭的自留山成了岭下农家的绿色银行。
多年来,我习惯了有事没事往杨家岭里跑,看岭里的花草,看自留山的竹木,看松鼠跳跃林间,听鸟鸣叫山涧。喝口山泉水,山沟里洗把脸,便觉神清气爽。杨家岭装着我美好的少年时光,藏着太多的温柔与记忆,她有着母性的仁爱与奉献。我总在想,再过几年,结束外出打工生涯,杨家岭里自留山边搭间小屋,看山景,读闲书,饮山泉,喝野茶。养几只鸡,屋边种几畦菜,过那种喜欢的清净生活。这样生活在杨家岭如母亲般的怀抱中,无疑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