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
当小院的泡桐树从早到晚浓荫交错,密密覆盖住墙边的水井,端午节就快到了。清晨,三奶奶买回新鲜粽叶,从阁楼上抱下大木盆刷洗干净,糯米、红豆浸泡清水,青花大碗里放着香肠丁、红枣、咸蛋黄,大小竹篮、五彩绳团全部到位,几家人围坐在木盆边开始包粽子。
三奶奶五十来岁了,手脚却比年轻人都轻快,三两片狭长的苇叶,在她手中轻轻叠加、翻卷,眨眼间便成了小巧的“漏斗”,填米、放枣,麻绳上下翻飞缠绕动作快而稳;小姥师出传承,出手不凡,母女俩比赛似的包扎出一个个精巧的小脚粽子,我按捆扎的彩绳颜色将粽子三个或五个绑在一起,堆满竹篮。
妈妈向来灵巧的手指这时总不听使唤,手里苇叶生硬执拗,要么卷不成形,要么漏米散馅,妈妈说:“我们那儿不用这么细的叶子包粽子。”三奶奶是不信的:“粽子就是用苇叶包的,没有苇叶便失了粽子的魂,那还能叫粽子吗?”我一直和三奶奶一样,以为粽叶就是苇叶,直到十几年后妈妈退休,才知道箬竹粽子是什么样。
山坳里或菜园边长着成片的箬竹,新生的竹叶宽大厚实,摘下清水拂去细绒,沸水煮后过凉水,韧而不裂软而不脆。取一两片轻卷填半盏糯米,放进馅料后再填至八分满,轻轻压实,将竹叶折下盖住缺口,两侧向内收拢折出棱角扎捆,一个敦实的尖角粽就成了。妈妈能根据箬竹叶大小包出大中小号的尖角粽,四五岁的小朋友也有专属自己的宝宝粽。
不管是苇叶粽、箬竹粽,包好后都放进大锅加水漫过,大火煮沸小火慢闷,草木香慢慢浸透糯米。苇叶粽的香气清冽浓郁,穿透力极强,像把夏日的绿荫都裹进嘴里。箬竹叶的好是温和清润,从不抢馅料的本味,柔和地裹住每一粒米。苇叶的清冽,是江河的多情温柔;箬叶的温润,是丘陵的疏朗明媚。
突然明白妈妈从前学不会包苇叶小脚粽,不是笨拙,是乡愁藏进了箬竹尖角粽。六十公里的车程,下了长途车还要步行十来里的山路,回趟家积累了一两年的思念都没时间说完,哪有时间去采摘箬竹叶?而故乡的亲人来芜湖时,会带上菜籽油、老母鸡,新米塞满竹篓保护几十个鸡蛋,甚至会带上新鲜红薯、时令板栗,至于四季常青的箬竹叶,谁能在农忙时想起放进重重的行囊?
“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岁岁端午,年年夏长,从不止于食粽泛舟的热闹。棉袄要放宽加上新棉花,穿小的毛衣毛裤要重织,短衬衫小花裙要加快缝制,但再忙,妈妈也要做两个红布小猴给我们。
红布小猴必定要选用大红色棉布。巴掌大的长方形,反面布角两两相对齐短针缝合,上面两角要比下面短上两针,那是小猴的手臂和大腿,中间留一处小口用来翻面,将针脚全藏进去。另一块布头是圆形,红色、黑色甚至是花色都可,长针相连疏密均匀沿外围一圈,一扯线头圆布缩成球状。
艾草清苦,菖蒲辟秽,皆是端午专属,晒干后混着松软的棉花,一点点从缺口填塞进去,不致空疏不塞过满,让小猴的四肢柔和,猴头饱满。猴头缝到红布短手中间,再随意缝上几针作眼睛和小嘴,红布小猴有时是简单的四肢合聚,有时还会抱个花桃子,眉眼鲜活咧嘴可爱。
妈妈也不知道端午制作红布小猴是哪里的民俗,只知道她小时候有,于是我们也有。先挂于衣襟,后挂于床头。想来红布小猴总是载着端午古意,外凭红布辟秽,内借香草驱瘴,形以瑞兽护稚子百病不侵。绿叶裹粽,裹住的是人间烟火,是敬天地、念过往的仪式;红布缝猴,缝住的是岁岁平安,是顺天时、佑平安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