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蓉
湿地公园的菖蒲又绿了。沿着西河散步,河两岸密密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恍惚间,我以为走在童年的某个午后。
我对从前的夏天印象鲜明。也许是因为夏天本身明亮而热烈,也许是因为童年的我,过得生动而丰富。特别是端午前后的那一段时光,每一回首,历历在目。
不必说上树摘杏摘桃、下河逮鱼摸虾;也不必说星空露宿,扑流萤、捉迷藏;更不必说莳花弄草,折下白绿相间的栀子花插在玻璃水盏中,放在枕边,连夏夜的梦都是芬芳的;或是陪着母亲去屋后的芦苇荡采芦苇叶,采回家用来包粽子。单是观看赛龙舟的场景就足够让我热血沸腾。这一切都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
然而我再胆大贪玩,也是不敢深入芦苇丛中的。我一般只会站在岸上,看着母亲伸手采下一片片硕大的芦苇叶。可我最怕的蛇,有时还是会不打招呼地从岸边冒出,吓得我魂飞魄散撒腿就跑。那时的我就像儿时的鲁迅一样,极度渴望能得到一个能收蛇精的宝匣飞蜈蚣,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倒是父亲讲的《白蛇传》故事里的雄黄,还是可以弄到一块带在身边的,只是气味辛辣刺鼻只得作罢。
端午前后的空气里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湿热,母亲把从地里割回来的艾草放在门前,再拿出几棵悬挂在门帘和窗框上,我嗅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当然,让我振奋起来的还是吃咸鸭蛋。她把圆滚滚的咸鸭蛋煮熟后切成四小瓣,金黄色的蛋黄附在月牙形的蛋白上,躺在白碟子里泛着油光,我会挑出蛋黄,拌在白粥里,吃得喷香。吃饱喝足之后我就跑出去玩。玩得昏天黑地。有一次,差点酿成悲剧。
乡间的水里长着一种绿箭一样的植物,顶着褐色的穗状棒棒,我们叫它“水蜡烛”,后来才知道它的学名叫“香蒲”。小时候我喜欢拔“水蜡烛”,拔回来点燃,据说它点燃后的气味能灭蚊。有一个傍晚,我点燃了几根“水蜡烛”,扔到床上,还小心翼翼地放下帘帐,然后就自顾自跑出去玩了。父亲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房间里浓烟滚滚,他冲进去拉开帐子,抽出快被烧糊了的竹席,抱掉床铺下的稻草迅速扔到屋外。蚊子不知道有没有被消灭,但我家的小屋是差一点消失了。在找到了罪魁祸首之后,母亲拣了两根艾草,捋去叶子,准备狠狠打我一顿。可是父亲在问清缘由之后却笑出声来,点了我脑袋一下说了声“呆丫头”,就放我走了。我一个人在夜色里默默转悠了很久,不敢回家。我小时候做过很多类似的傻事,但一贯严厉的父亲,却从来没因此打过我。他好像是读懂了做错事之后,我那幼稚的心里,无处安放的懊悔和茫然的恐惧。
日子再贫寒,乡村还是保持着对节日的热闹和庄虔。端午节的龙舟赛是其必不可缺的盛典,那是土地的节日,全民的狂欢。裕溪河两岸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宽阔的河心几十条龙舟你追我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获胜的船只披红挂彩,赛手们像凯旋的英雄。但我的眼里只有父亲。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人群里很是醒目。他把我扛在肩上,我伏在他头顶,看那些黑黝黝的脸庞上汗水奔腾,听号子声、呐喊声、欢笑声直冲云霄。更让我欢喜的是他参加比赛的时候——父亲跳上宋村的龙舟,加入战队,他和叔叔伯伯们分坐在龙舟两侧,抡起整齐划一的船桨,喊着响亮的号子,龙舟疾如飞箭。那样年轻强壮的父亲,刻在我心里,从未褪色。
直到我长大,直到他离去。
多年后,给家乡写稿,我曾想出一个名副其实的题目《凤凰之地 龙舟之乡》。后来这八个字被刻在一块大石头上,竖立在小镇的路口。从前回家,我会指给父亲看。自从没有了他,我的乡村也一起消失了。节日不再是回家的日子。
那个静悄悄的午后,我一个人漫步到湿地公园深处。四围寂静,菖蒲绿得发亮,落羽杉直直刺向天空。我抬头望去,空漠无垠。天空那么大,包住了小小的我。
我看着天空,莫名地,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