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洁
草木葳蕤，天地一片葱茏。人家的屋角、篱畔，红艳艳、粉嘟嘟的端午锦，正勃勃盛放，一节一节，层层叠叠，如新嫁娘簇新的锦被，在五月的阳光下闪耀着光泽。大自然缓缓拉开绿色的帷幕，端午，盛大登场。
这是一个香气四溢的节日。家家户户都飘满了粽子的清香。记得小时候，每到端午的前一天，屋前的空地上就摆上了桌子凳子，还有一些盆盆罐罐。青扑扑的粽叶浸在冷水里，白生生的糯米沥在淘米篮子里，红亮亮的豆子躺在小盆里，黄澄澄的稻草芯捆在桌子上。午后的阳光将土墙瓦屋切割成阴阳两面，母亲和邻家伯母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说说笑笑，手拿粽叶，上下左右翻飞，再叼起稻草芯，配合着牙齿，把包裹好的粽子，来回一绕，一个个棱角分明、饱满水灵的粽子，就躺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黄昏时，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子的香气从袅袅升起的水汽里漫开，直往鼻子里钻，趁着大人不注意，我们这帮馋猫，不时溜回来，从锅子拽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拿筷子对准中间插下去，软乎乎的，就能吃了，硬的赶紧扔回锅里。那一夜，睡在粽香里，连梦都是甜的。
艾草和菖蒲，是长在水边的香草，香味朴拙，在古人的心目中，水，乃至洁之物，水中的香草，想必也是圣洁的，用它来祭奠屈原，最是贴合“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诗人气质。端午的集市上，有配好的艾草和菖蒲，拴了红绳卖，买回来，靠在门边，到了吃饭前，要割一刀。菖蒲的叶片修长如剑，所谓“门悬蒲剑斩千邪”，艾草捆束如旌旗，此乃“手执艾旗招百福”。割艾悬蒲，斩除邪祟、驱除五毒，镇宅、保平安，代代相传，一传千年。
千年之前，也是绿意磅礴的五月，古人在晴好的南风中，煮好了粽子，隆重地挂上了艾草和菖蒲，今天的我们，依然如故，就觉得漫漫时空，浩荡无垠，人类渺小而温暖的愿望，竟能如此生生不息，赓续延绵。
过端午，很多物品都要提早一个月来准备，咸鸭蛋得在四月初腌制，要足足的二十五天以上才能出油；做香囊的艾草和菖蒲根要先晒干，还得抽空去集市上买些丝线和布头，再配上少许的薄荷、雄黄粉和朱砂，好给孩子们缝几个香囊；临近端午的前几天，女人们要挽起裤脚，到水边采摘苇叶，采回来的苇叶要滚水煮一下，再放到凉水里泡，用扁担搭在大盆上，把苇叶一片一片给清洗干净，把干净的苇叶绕成一把一把的，浸在清水里；包粽子的前一天晚上，得把糯米淘洗好，泡上一夜，红豆也要泡上一夜；咸鸭蛋得从陶罐里掏出来，把裹着的黄泥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端午的前一晚，粽子煮好了，就放在大铁锅里焖着，咸鸭蛋也煮好了备用；雄黄酒的气味很多人喝不惯，但有酒就可以。
端午到了，餐桌上要有五红，各地的五红略有差异，我们这里是圩区，水网交错，餐桌上的五红大多与水相关，有红色的苋菜、肥美的鸭肉、大红爪龙虾、红心的咸鸭蛋、红烧的黄鳝，再随意搭配一些时令菜。家人把盏言欢，其乐融融。此时，南风徐徐，长养万物，雨露布、散山川、润草木、育五谷、滋生灵，最是得农耕赖以丰产的天时。
其实，在古代的干支纪日中，五月的第一个午日，叫端午，而农历的五月是午月，月逢午，日逢五，古人认为，五月是恶月，五日是恶日，选在恶月恶日过节，是为了避瘟、驱毒、禳灾，本是纯粹的民间习俗，却因了屈原的纵身一跃，投身汨罗江，把一腔忠愤，万古忠诚，一缕爱国忠魂，投入了汨罗江，此后，汨罗江依旧汩汩流淌，流入洞庭湖，再浩浩汤汤，注入长江干流，一路奔腾入海。但一位伟大的诗人和一个源远流长的节日，却连在了一起，百姓投米、包粽子祭奠，后来，还发展成了划龙舟。
端午在嬗变，习俗也在嬗变，当举国上下，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用同样的方式，祭奠一位伟大的诗人，他爱国、忠诚、九死不悔的执着，也汩汩如泉流，流淌进十四亿人的血脉里，这又何止是纪念，更是一个民族盛大的铭记、坚守和传承。天之苍苍，忠魂有皈！地之悠悠，福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