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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那一缕苦苦的青艾香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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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我们的节日       上一篇    下一篇

吴黎明

草叶上的露珠还未收尽,老祖母颠着双小脚,提着把小铲子,出了后门,去屋基墩子西北角。那里,生着一小片青艾。老祖母连土挖几棵青艾回来,搁进了黄泥火钵子里。

这辰光,父亲也扛着铧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竹筐,筐子里是一簇带着涝泥的水菖蒲。水菖蒲生在墩脚的大凼子边,顺了塘沿,随了水势,野野地蔓延。菖蒲外,水岸上,湿湿的一带浅滩,一亩两亩的样子,生着密密的芦柴。

父亲把青艾和菖蒲在火钵子里栽好,端到大门一侧摆着。

这是农历五月初一的早上。这一天起,洲上人家的大门口,无一例外,都绿着一蓬青艾和菖蒲。进门出门,苦苦的青艾香和郁郁的菖蒲气,浓浓淡淡地飘过,便仿佛有了别样的意味。

到了初五,东边还未泛动,母亲便忙活起来。从屋角搬出黑釉吸水坛,一枚一枚地掏出咸鸭蛋,放进小篾篮子里,到水里去洗。咸鸭蛋是清明时节包的。清明节的前一日,父亲带我去三华山上祖坟,带回一抔山上的红土。老祖母说,清明节包咸鸭蛋,不空,油足,味正;裹上三华山的红泥,不坏,切开来,白是白,红是红。

鸭蛋是自家两只麻鸭生的。记忆里,麻鸭儿很乖,早上“鸭鸭”地出笼,到沟塘里找小虫小鱼;晚上“鸭鸭”地回来,摇晃着饱食后有些慵懒的身子,钻进笼里窝下;第二天一早,复“鸭鸭”地出去,笼里便窝着两枚湖绿色的蛋。

母亲从大凼子边洗净鸭蛋回来,父亲已经烧开一大锅水,等着母亲蒸粽子和咸鸭蛋。

粽子也是早几天就裹好了。

春日渐远了。夏日渐近了。大凼子边的芦苇长过大人们的头,一匹一匹的叶披开来。母亲和姐姐,便趁早晚的空闲去打苇叶。她们极小心,把芦柴秆子顺顺地压做弯弓,那些阔而长的苇叶便横到手边了。一根苇秆上打下一张两张粽叶,不会伤及苇秆,又取了所需。

苇叶子打回来,必得上灶烀。烀得青气淡尽了,空气里弥漫着醇厚的清香,便起锅,泡到一大澡盆的清水里。泡得透了,苇叶子也凉透了,有了韧性没了脆性,母亲便一张一张地剪头去尾,正面反面洗净了,搁到另一澡盆的清水里继续浸着,浸出苦味,只留下纯粹的香和清淡的甜。

父亲备好了糯米。老祖母从她的红漆笸箩里拿来吃鞋底的麻线。四姥和姐姐,便围坐在苇叶子和糯米的边上。有时,父亲也会插到人堆里去。父亲十指纤纤,裹粽子也很趁手。一张叶子摊在左手上,再一张搭上去,左手拇指一压,右手托着叶尾,往上一绕,绕了一个小圆锥,左手恰好捏着圆锥的上缘。右手腾出来,恰好落在粽米上搁着的瓷勺子柄上,一勺米便不经意地挑起来,落进圆锥里去了。圆锥填满了,左手握着,右手抄起圆锥超出的叶子,一覆一抿一绕一压,粽子便成形了。左手握稳了,右手抽根麻线,一端牙齿咬着,拉直了,柔柔地贴着粽子,一绕一拉,再一绕一拉,做个活扣,手上便生出一只翘端端的粽子了。

四姥手巧,能裹出棱角分明的圆锥粽子,还能裹出三角粽子。我们把三角粽子叫做小脚粽子,那是因为确乎有些像老祖母的小脚。我们几个小人,拎着小脚粽子,一边挥来挥去,一边喊“小脚,小脚,走路好跌,哎——”洲上土话从江北来,“脚”念jue,“跌”念die,颇近。老祖母作势打人,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烀粽子是母亲的事。烀粽子有讲究,必须一次性烀透。那时,洲上人家缺烧锅柴,连路边的巴根草都让人剐尽了。既要把粽子烀透,又不舍得柴火烧过了,母亲便灶下添一把火,赶紧伸长身子,瞧锅上冒着的热气,嗅热气里散出来的气息。粽子烀好了,母亲会拎出一挂来,让我们尝新。

粽子和咸鸭蛋蒸好了,我们几个小人也起来了。穿衣服时,我发现,褂子的口袋里多了一枚热乎乎的鸭蛋。母亲说,端午咸鸭蛋焐肚子,肚子一年都不疼。早上,去村里小学,同伴们肚子前面的口袋里,都装着一枚咸鸭蛋。有时,我们也会把那枚鸭蛋拿出来,比谁的大谁的好看。

这一日,妇女们会在头发上夹一片艾叶,说是能祛灾病。老祖母头上漂着一片青叶,母亲头上漂着一片青叶,四姥头上漂着一片青叶,走来走去,有趣而怪异。

中午吃罢饭,有日头的天还好说,没日头的天,老祖母也不让我们出去,说是躲午。躲什么呢?大门口的老楝树长在那里,路那边的棉花们长在那里,棉花外的芦柴长在那里,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人非。物亦非。想想,已是几十年的旧事。往事如烟。心意里,依然是那一缕苦苦的青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