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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乡土文学的两种境界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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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凯旋

回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乡镇,真是藏龙卧虎。彼时的乡镇文化站,容纳了无数沉于市井、扎根乡土的文人,陶方宣便是其中极具分量的一位。他笔名黑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芜湖文坛,乃至整个安徽都无法绕开的一位乡土写作者。

1989年,安徽少儿出版社推出他六万余字的小长篇《月亮河的传说》。作品以外来女孩满儿的视角展开,描摹上世纪七十年代江南水乡峨桥的风物肌理、乡俗人情、童谣童趣。文字质朴干净、温润唯美,行文结构行云流水,没有跌宕的情节,只用最平实的笔触,复刻了一代人记忆里的江南水乡日常、温柔又鲜活的人间烟火。

当年我在繁昌当兵。周末,陪同军旅诗人汪涛漫游峨桥,在老街有幸与陶先生相逢。先生身形清癯,步履略有不便,一身书卷气却在市井喧嚣中格外醒目。临别时他赠我《月亮河的传说》,初读便觉惊艳,峨桥的烟雨、先生的笔墨,从此镌刻在记忆深处。

返乡探家,我将此书推荐给家乡中学的鲍玉希老师。鲍老师对散文的写作颇有研究,他读后亦是赞不绝口、推崇有加。彼时我便心生感慨,两位先生心性相通、笔墨同源:一人栖身皖南水乡,以小说描摹江南韵致;一人居于大别深山,以散文书写山野情怀。地域、体裁有别,文人风骨却一脉相承。

后来听闻,陶方宣赴南京大学作家班深造,继而入职芜湖日报社,后又赴上海,以写作为生。此后他埋首晚清民国故纸堆,潜心研究张爱玲等民国文人,笔耕不辍,著作颇丰。我却为他惋惜:书写民国旧事、解读名家文思,大有人在。他最擅长、最眷恋的,应该是峨桥的小桥流水、江南的乡土烟火。那片滋养他、成就他的水乡故土,藏着他最真切的记忆、最细腻的感知,本该是他源源不断的创作沃土。可他却转身埋首故纸堆,潜心于民国文史考据,再也没有落笔续写峨桥小镇的新生与变迁,错失了书写故土新时代烟火百态的机会。

多年后,我转业至三山区委宣传部工作。一次机缘巧合,再次见到陶先生。当天,我说起当年从军时读《月亮河的传说》的往事,陶先生眉眼动容、忆绪翻涌,谈兴愈浓。可见这本扎根故土、写尽年少初心的小书,亦是他人生中无法复刻的珍贵印记。

如今翻看这本旧书,字里行间的童趣与温情依旧鲜活。以今日文学视野观之,可以看出作品的珍贵与遗憾:通篇皆是峨桥水乡的淳朴良善、岁月的温柔静好,极尽乡土诗意与人间温情,却刻意弱化、回避了乡土生活的复杂肌理,缺少了对乡村人情百态、生存困境、世俗纠葛的深度描摹,让作品多了几分唯美单薄,少了几分厚重深沉。

反观乔叶2025年发表于《北京文学》的《雪打灯》,则展现出当代乡土写作的新高度。以豫北乡村元宵灯俗为背景,借孩童明月的视角勾勒乡土画卷,写灯亦是写人,叙俗更是探心。

开篇一连串乡间农谚,是祖辈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构筑起独属于乡土的时间与认知体系。一盏小小的花灯,早已超越了节日装饰的简单意义,成为承载乡土民俗、人情世故、时代变迁的微物载体。从舅舅送灯的传统年俗,到乡邻巧手扎制的竹篾花灯,花灯的工艺、样式、馈赠流转,串联起乡村的人情往来、邻里分寸,暗藏乡土社会的审美情趣与伦理秩序。乔叶以一盏灯为切口,巧妙写出乡土社会里生计、人情与现实规则之间微妙的平衡,让乡土书写有了细腻的肌理与深刻的张力。

书中的奶奶,是民间智慧与善良风骨的化身。她借着修灯、借火的由头,在无形的隔阂与约束中传递暖意,一句“不管门歪门斜,咱只把身子放正,稳稳地过”,道尽底层百姓从容坚韧的生存之道。她以柔软的方式守护善意与尊严,如同乡土里一座温暖的灯塔。

《雪打灯》跳出了传统乡土写作一味怀旧的窠臼,将孩童的天真视角与成年人的现实阅历相融。既眷恋故土风情,也不回避乡村真实的矛盾与困境。笔下的豫北村落,既是一代人的心灵原乡,更是时代转型之下,乡土人情与社会伦理的微观缩影。

两部作品,映照出乡土文学不同的创作路径。《月亮河的传说》留住了江南水乡纯粹温柔的旧时光,《雪打灯》则剖开乡土表象,挖掘出更深层的人性与现实。

从陶方宣《月亮河的传说》的温柔写意,到乔叶《雪打灯》的深度写实,恰是数十年中国乡土文学的进阶之路。前者留住了江南水乡最纯粹、最温柔的岁月底色,是独属于一代人的乡土初心;后者剖开乡土的温润表象,直面生活的复杂本质,赋予了乡土文学更深沉的思想厚度与时代价值。

而那些无人续写的峨桥烟火、绝版的江南旧韵,也终究借着文字的力量,永远留在了《月亮河的传说》的字里行间,成为不可复刻的乡土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