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燕
周日,去母亲家,我看到了那只大竹匾。它被放在阳台上,里面摊晾着清明期间母亲采集的蒲公英。它实在很旧了,黑魆魆的。不过,看得出,它仍然骨架硬朗——像这样继续摊晾光阴,没问题。
想起它年轻时的样子。
每个农家都缺不了竹匾。我家大小两个,平时挂在父母房间的门后。小的可能比我的年岁还大,记事时,它就是一张长了皱纹的脸;大的,是后来添置的。
我喜欢小竹匾,因为我一个小人就能掌控它,端着来去。大的不一样了,总要我和弟弟抬着,庞然大物一样,所以我对它更有一种敬爱。还有一层,大竹匾是我们眼里看着买回来的,由我们参与历史叙事,也有一种亲切感——不比那些老物。
竹匾们干什么呢?晒豆,晒芝麻,晒元宵面。这么些用途之外,我最感兴趣的却是腊月打切糖时,用它们接新切的热热的糖块,摊凉了,再装进袋子。大竹匾,它会容纳所有的糖块,像一张大床,供它们睡下。小竹匾,有时不过是辅助一下。这时候,母亲在灶下烧火,父亲为师傅们搭把手,我们则会乖乖蹲在大竹匾边,吃得小肚子圆圆,吮吸着空气与日子里的甜香,幸福得也像一枚糖块。
闲的时候,它们被挂起来,挂在那个房门后面,像一家人:最小的筛子在最里层,中间是小竹匾,大竹匾像家长,在外面把它们拢住。
多好啊!我望向它们的时候,总会痴痴地想。
然而,有一天,我们这个家的大竹匾——父亲,病逝了。那个箍,松了。我们这个家,没有了墙上那家人的齐整。
几年后,母亲去了继父家。我们处理了很多东西,这个大竹匾,她舍不得扔,带给了我——我新婚的家。因为其时,弟弟还没有自己的窝。可我看着发愁,放哪儿都不合适——再说,我怎么会用得到呢?可母亲坚持让我留着,说:“那不见得。”
后来,我把它塞到小房间的床下——那张床也是我刚工作时单位配送的。它们成了我新生活里的一个旧物馆,还包括桌子抽屉里父亲的几本备课笔记、一些证书以及我们曾经的户口本,一起见证我的来时路。
后来,果然也用过。偶尔腊月机元宵面,大竹匾拿出来,抹干净,端到楼顶上晒。阳光下白白的,像养了一圈雪。看着,恍惚又见父母年轻忙碌的身影。
竹匾又回到母亲家,是继父走后。她一个人住在离我们不远处(我们姐弟一个小区),屋里空荡,更应该是它的去处。它的老朋友们,我们从前的小水缸、饭桌还在,都等着它。虽然兜兜转转一圈,它更旧了。
好久不见。这回,母亲招呼我装点蒲公英带回去的时候,我看着它,忽然心有所动:竹匾虽老,光阴不散,就像母亲,依然箍着我们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