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求平
不知何时,清风漫过河岸,连片芦苇荡翻涌成无边绿浪,修长芦叶迎风摇曳,簌簌生响,浸着乡野清寂。儿时的我们无暇顾及微凉野意,整日流连河边,沉迷在折芦造船的嬉戏里。
择几片宽厚芦叶,折拢两头,以芦茎穿插作骨,中间隆起为帆,再取细苇当桨,船舱点缀细碎野花,一叶苇舟便初具模样。轻放水面,任其逐流飘荡,我们追着小船奔跑,比谁的苇舟耐得住风浪,漂得更远。
最简单的乡间童趣,总让我们乐而忘返。
“快到河堤上去玩,水深芦苇多,当心有蛇!”母亲的呼唤从苇荡深处传来。
“我们不怕蛇。”我仰起头,大声回应。
阿文反应机敏,紧跟着笑道:“就算真有蛇来,我们就跳进水里游走。”
抬眼望去,乡邻妇人三三两两挎着竹篮,弯腰捋摘青绿芦叶。风吹乱鬓发,与尖尖芦叶缠绕,朴素又温柔。年少懵懂,只知芦叶可喂牛、可折船、可做苇哨吹,却不懂大人们采叶的缘由。
“要包粽子,过端午了。”还是阿文见多识广,一语点破谜底。
暮色垂落,炊烟袅袅。家门口斜插两束青碧艾蒿,清苦草木香扑面而来。踏入院门,灶间粽香温润绵长,沁人心脾。母亲拎出一串棱角分明的粽子,热气氤氲。我迫不及待伸手去剥,指尖被烫得缩回,待剪去稻草绳,顺着粽叶层层剥开,莹润紧实的粽肉显露眼前。
儿时偏爱原味粽,糯米绵密清香,入口便是至味。若蘸上细腻红糖,甜糯交织,回甘绵长,便是端午最奢侈的童年美味。母亲轻声告知,门插艾蒿,可驱蚊避虫,入夜睡个好觉,这是祖辈传下的端午习俗。
门插艾,香满堂;裹青粽,蘸糖香。草木烟火间,藏着刻入记忆的乡间端午。
天刚微亮,便被伙伴的呼喊叫醒:“去河边看划龙舟咯!”乡道之上,乡亲们抬鼓扛舟,浩浩荡荡向河畔走去。晨光洒落乡路,热闹气息四处漫溢。
河畔鞭炮齐鸣,龙舟次第入水。起初龙舟缓缓巡游,鼓点舒缓,划手步调从容,悠然浮于河面。待到竞渡开赛,两两龙舟蓄势待发,一声令下,鼓声雷动,壮汉们和着鼓点齐声呐喊,船桨起落间水花飞溅,龙舟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两岸乡亲呐喊助威,声震河畔,满是乡土同心的热忱。
我们孩童挤在人群间,沿着河堤追着龙舟奔跑,年少的热烈与欢喜,在夏日暖阳里肆意流淌……
擂锣鼓,竞龙舟,浪涛奔涌,意气飞扬,是水乡端午独有的豪迈风骨。
岁月辗转,世事变迁。长大后,才慢慢读懂端午民俗深藏的意蕴:门楣插艾,不止驱蚊,更是驱邪纳祥的期许;未曾亲历的涂雄黄、佩香囊,皆是先民护佑安康的古老智慧;乡间龙舟竞渡,孩童质朴祈愿,藏着宗族人丁兴旺、凝心聚力的念想。而包粽竞渡、岁岁相传,皆是为缅怀行吟泽畔的屈原。一卷《离骚》,一腔赤诚,跨越千年,被世人久久感念。
五月浅夏,艾香悠悠。一缕粽香,牵起对先贤的绵长怀思;一河竞渡,维系着乡土宗族的守望。楚韵悠长,情思缱绻,藏在艾香里,裹在粽米中,漾在河波间。
烟火年年,端午岁岁。愿人间清宁无忧,你我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