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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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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红岩》:从少年的热血到中年的叩问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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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南陵·综合       上一篇    下一篇

汤佳佳

周末整理书柜,瞥见上初中的儿子摊在桌角的《红岩》。暗红的封面上,是那座熟悉而坚毅的浮雕。时光恍然倒流。20多年前,同样是这个年纪,同样是在这样一个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午后,我沉浸于书中那些惊心动魄的情节,心跳也随着地下工作者传递情报时的脚步一同悬在嗓子眼。如今,我已人到中年,再次翻开《红岩》,书页间散溢油墨的清香,让我想起书中的地下工作者们,他们在绝对的黑暗中,用信念的微光,在绝望的岩壁上凿出一条通往黎明的隧道。岁月沉淀的,远不止一段峥嵘的历史,更有一份跨越时空的、对生命意义的重新叩问。

少年时读《红岩》,读的是一腔喷薄而出的热血,是对英雄主义最纯粹的仰望。江姐绣红旗,是悲壮画卷中最令人心潮澎湃的一抹亮色。如今再看这个场景,那根在微弱光线下穿梭的银针,缝的岂止是五星的图案?那分明是一位母亲、一位战士,在至暗时刻,用全部的生命渴望,为未见的光明国度缝制的“出生证”。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情节的“感人”,而是忽然懂得了那份“相信”——相信自己的血不会白流,相信手中的旗帜终将飘扬。这是一种需要用生命的厚度才能丈量的、近乎神性的信仰。

当少年的热血沉潜为中年的思辨,英雄的面容依然清晰,但我的目光从他们“做了什么”转向他们“为何能做”,在那个至暗年代,支撑一个人超越生理极限与人性软弱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信仰与力量、勇气与责任。

信仰的重量:从“钢铁意志”到“生命的锚点”

“竹签子是竹子做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让我想到方志敏烈士在《可爱的中国》中写道:“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这种信仰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每一次选择——是许云峰在地牢中徒手挖通逃生通道却选择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的抉择,是成岗在严刑拷打下依然坚持印刷《挺进报》的坚守。它代表着一种外部的、坚不可摧的力量。

如今重读,我却更想触摸这份“钢铁”的内里。那不只是对抗酷刑的生理极限,更是一种精神世界的“主动选择”。许云峰在可以独自逃生的地牢里,为何选择将通道留给后来人?那不是“牺牲”,而是将“自我”完全融入了“未来”的计算。少年时的信仰是向往一座灯塔,中年后才明白,真正的信仰,是让自己成为基石,去托起那座灯塔。

这让我联想到身边的现实。乡村振兴的第一书记,在无人知晓的山沟里一驻数年,他面对的“竹签”,是家人的不解、环境的艰苦和脱贫的反复。实验室里为攻克“卡脖子”技术而白了头的科学家,他面对的“钉指”,是无数次的失败、国际的封锁和寂寞的长跑。他们的战场没有硝烟,但同样需要“钢铁意志”的内核——一种在漫长、琐碎甚至看似无望的跋涉中,依然能锚定方向、绝不溃散的精神定力。这,便是信仰在和平年代最真实的重量。

牺牲的勇气:从“英雄赴死”到“向生而死”

“小萝卜头”的故事,曾是童年最深的“意难平”,浓缩了所有对美好被摧残的痛惜。这个8个月大就入狱、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却把唯一的“玩具”——半截铅笔头视若珍宝,在监狱里偷偷学习,用泥土“画飞机”,临刑前还惦记着把画好的画送给狱友……

如今,我在这份痛惜之外,更看到一种惊人的“生”的执着。在连阳光都是奢侈的绝境里,学习、画画、传递消息,这些行为本身,就是最无畏的宣告:你们可以剥夺我的自由,却无法剥夺我“活着”的意义,那就是对未来怀有希望,并为之行动。

这种“向生而死”的精神,在今天有了更深度的诠释。“燃灯校长”张桂梅,燃烧殆尽般的奉献,是为了让女孩们“飞出去”,获得更广阔的生命。黄文秀放弃城市的“坦途”,走向乡村的“泥泞”,是将自己的生命与一片土地的未来紧紧捆绑。她们的牺牲,不是走向物理生命的终结,而是将“小我”的生命,完全投入到一项比自我更长久的事业中去。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决绝”——不是决绝地面对死亡,而是决绝地投身于一种需要耗尽心血才能滋养他人的“生”。

传承的责任:从“接过红旗”到“成为薪火”

少年时,我读到,狱中难友听到新中国成立消息后,用信仰“绣”出五星红旗时热泪盈眶。那是一面精神的旗帜,象征着接力与告慰,更寓意着传承与使命。如今,这面旗帜飘扬在我的日常工作和生活里。它是我参与志愿服务,为老弱病残讲解时的耐心;是作为党员,在业务攻坚中主动揽下“硬骨头”时的担当。传承,不再是遥望一段史诗,而是让自己成为叙事中的一个逗点,甚至一个动词。

试想,“如果是我,能在这种白色恐怖下,日复一日地传递情报而不露丝毫破绽吗?”答案不能假设,而在当下的每时每刻。能否在平凡岗位上数十年如一日地精益求精?能否在利益诱惑前坚守原则底线?这同样是意志的“渣滓洞”,是信仰的“审讯室”。真正的传承,是让“红岩精神”从一部书、一段历史,内化为一种处世哲学与行动自觉,在每一个看似微小的选择中,完成对初心的无声淬炼。

合上书页,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榕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未曾远去的英雄故事。

儿子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问:“妈妈,你看完了吗?江姐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我停顿了良久,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于“怕”的问题,而是轻声说:“他们不是不怕。而是相信,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

这个问题,20多年前的我没有问出口,如今,却由我的孩子再次提出。而我,也在用此后的人生,继续书写着自己的答案:像江姐那样,在平凡的岗位上坚守初心;像许云峰那样,在困难面前挺身而出;像小萝卜头那样,在逆境中依然保持对理想的向往。

《红岩》的伟大,或许就在于它不只讲述了英雄如何诞生,更在每个时代,向每一位读者发出无声的诘问:当“竹签”以各种形式降临,你是否还认得清内心那面“红旗”的轮廓?

这份跨越20年的重读,让我懂得:经典之所以不朽,正因为它从不提供廉价的感动,而是不断递来一把沉重的钥匙,逼迫你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重新打开自己灵魂的牢门,审视其中关押的是怯懦,还是忠诚。它让少年的热血,沉淀为中年的脊梁;让遥远的炮火,化作此刻胸中奔流的滚烫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