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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木叶枝相连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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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南陵·综合       上一篇    下一篇

汪敏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舒婷《致橡树》

郑木生

“郑”者,郑重也。

俗世的邂逅,往往意味着露水情缘。就像很多影视剧演绎的那样。

郑木生,叶淑柔,两个陌生男女,只村口的一眼对视,便注定了今世恩爱、三生姻缘。那一眼,便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那一眼,便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他们相遇了。一路紧随、一路搭话,两颗心就此连成了一颗心。他从石桥上掉进河里,她惊望向水里的他,见他会水,方才欣慰一笑。桥联结起他俩的今生。

那赶制出的木单车,寄回的一封封侨批,笨拙的一纸手书“淑柔”,都在诠释着郑木生的“郑重”,不负叶淑柔的回视与答话。他不是登徒子,不是负心汉。

“木”者,秋树也。

取林庚《说木叶》一文之意。信然。穷小子拐跑了富家女,后续故事多半是穷小子发达了,抛妻弃子。

郑木生躲抓丁,下南洋,先马来西亚,后暹罗,单薄的身板栉风沐雨,生生扛起家累,不但无怨无悔,反而甘之如饴。谢南枝为狱中的郑木生一次次读着家书,一开始,他蓬头垢面,后来发齐须整,等到家中寄来相片时,他惊喜一笑,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和朋友在茶叙。

更要紧的是,离开马来西亚,是因为仗义反抗老板剥削;暹罗入狱,是为了抓住纵火的歹人。

木,不是木然,是经霜历寒,是淬火锤锻,而后挺拔于南国的一棵木棉!

木,不是树,没那么多枝丫,甚至叶片全无,木的忠诚只有一个,那就是千里万里之外的“淑柔吾妻”。

“生”者,永生也。

1960年,他就死了。

死在了河里,河上没有桥,桥上没有她。

快60年了,“淑柔吾妻”的内心里,仍然为他留着一方天地。已经老到忘记了许许多多的谢南枝,却仍记得上回往木生哥家里寄去了咸猪肉。

那块牌位,终于被抱在最心爱的“淑柔吾妻”怀中,一遍遍轻轻抚摸。

木不能没有叶,叶也离不开木。

叶淑柔

“叶”者,树叶也。

我们看到一棵树,首先看到的是叶子,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一个家庭过得好不好,最外显的是他家的女主人,她过得好不好。

郑木生下南洋,和许许多多的潮汕男人一样,最放不下的就是“吾妻”“吾儿”“吾女”,他们拼命苦自己,挣命活家人。

“她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好辛苦。”每念及此,郑木生就充满力气,别人不愿拉的“三百斤大胖子”,他接到自己的人力车上;他用一份早餐钱吃下早饭和中餐,就算稀饭稀成了米汤,他也拼命往肚子里灌。

他一定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我在暹罗多拉一趟车、多跑一次船,淑柔在家就少滴一滴汗,我们的孩子就能多读一天书。

于是,那木啊,就死命地往地底下钻;那叶啊,才能阔大润圆。

这便是木与叶的全部吗?

不,“淑柔吾妻”勤俭持家,素面朝天脸带笑,粗布简衣眼有光;教育有方,三个孩子懂事理、亲团结,还学业有成;亲和敦睦,万里之遥寄来的咸猪肉都愿意分享给邻里。

叶不是全赖木的供养,叶有叶的努力和付出。

“淑”,贤淑也。

地主家的女儿叶淑柔,有婚约在身,必然是门当户对。

却一眼定终生,私奔从木生。不求富,不嫌贫,只信人。

“柔”,温柔也。

下定决心跟郑木生私奔,跪拜土地公时,她的眼中有坚定。

做着针线活,接到那单单的一张照片时,她的手上有决绝。

扛旗游村的时候,听人读信的时候,和孩子们去拍照的时候……叶淑柔,对整个世界温柔以待。因为,在她心里有个很爱很爱她的木生哥。

当误会解除,她轻轻地捧起谢南枝的手,那堆满了褶皱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往事被一件件打捞起。

那一朵夹在侨批里的木棉花啊,此刻被一朵朵点亮,通红通红,开在叶淑柔的手上,开在两位耄耋老人的身边。

谢南枝

“谢”,谢谢啊。

祖传的家业,谢谢你的辛苦操持,才能有父亲的小酒佐餐,日安夜眠。

父亲的暮年,谢谢你的“不走”照顾,拒绝富太生活,为他添酒供餐。

群童的一生,谢谢你的通融与陪伴,认了字,改了命。那些中学以“木生”为名,却忽略了你的无私奉献。你无悔无怨。

木生哥、木生嫂,谢谢你命中注定的出现,续寄侨批一十八年,遂了木生愿。

南枝呀,按说,你比木生嫂还要小,却老到忘记了许多,老到接收不到那迟到太久的“谢谢”。我不愿意相信病理,我情愿相信那是岁月的负累,是一个人养两家人的双倍辛苦,是一次次寄信被退的迷茫和不解,让她老得太早,老得太快。

“谢谢你啊,南枝。”

“南”者,南国也。

暹罗在潮汕之南,南国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旅社里,南枝是“抠门”的“厝家走仔”,一方素手帕,挽起三千丝,为柴米为家业。

布铺前、影院外,南枝也是邻家小妹,一块红色手帕配一袭红色长裙,或伫立街头,或拦车回家,像一朵鲜红的木棉花,一路绽放。

或曰,“南”岂南国耶?

那时候,收完房租,还能看电影。旅社被纵火,只能去洗碗、洗衣服,甚至遭受老板的羞辱。一爿点心铺,售卖“无米粿”,粗茶淡饭间,辛苦度流年。

那个夜晚,父亲边饮酒边感叹:“走仔。”

南枝一听“走仔”就来气,放下筷子怒向老父。

谁料父亲接着又自言自语:“也不是要走的仔。”

南枝拿起筷子又放下,居然端过老父面前的酒杯,拿起酒瓶给他斟满,轻语一声:“吃完了收摊。”

南枝始终抿口而食,怒喜相变,喜而多变,全在眉眼。

“枝”者,树枝也。

我们看向一棵树的时候,会看到粗壮的树干,会看到繁茂的树叶,只有那上连下接的“枝”呀,被隐没在一片葱茏之中。

当你走近,你才发现:枝,一头连着木,一头连着叶。

见证过忠贞爱情的南枝呦,又怎能将就自己的爱情。爱,注定了孤独一生、牵绊一生。

枝比木瘦弱,枝比叶辛苦。

木已去,枝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幸有叶犹存,静看木棉花开,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