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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我心归处是端午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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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南陵·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汪宝生

芒种前后,江南的雨季就到了,雨水落个不停,接天壤地,与日子纠缠不休。江水一夜间暴涨,气势雄浑浩荡,浑浊的水裹挟着枯枝杂草,一路翻滚着向下游奔涌。

站在江堤,看水中的芦苇,在水力的冲击下,像人一样踉跄摇摆,苇叶青绿,像鱼的尾巴在水里窜动,一股泥土的醇厚与河鲜的腥味蹿入鼻腔。这独有的气息,便是刻在骨子里的端午味道,是属于故乡独有的人间烟火。

母亲在世时,总会一早挎着菜篮从菜园割来一畦韭菜,一只手的掌心紧紧攥着一把新鲜艾草,艾草的根须还沾着细细的、湿润的泥土。回到家,母亲将艾草用手掰开,分别摆放在门的两侧,浓烈的艾草清香瞬间四下漫开,在屋里萦绕。那时候我小,正处于好奇的年龄,懵懂的我便缠着母亲问缘由,为何把艾草倚在门旁。母亲总是眉眼温和地笑着说:“端午插艾草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能驱邪避瘟,护一家老小的四季平安。”年少懵懂的我,不懂什么民俗文脉,只晓得门框插上艾草,就意味着灶上的粽子快要蒸透出锅,勾得人满心期盼。

端午粽子,总要提前一日备好。母亲坐在院里的槐树下,小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两盆淘洗干净的糯米,一盆素白莹润,一盆掺了红豆,旁边的碗里放着一些蜜枣。摘来的苇叶在锅里煮沸后,捞起来泡在清水盆中,碧绿舒展,泛着清浅的草木香。

母亲的手很灵巧,她娴熟地将两片苇叶交错折叠,窝成尖角小斗,舀一勺糯米,嵌一颗蜜枣,再覆上糯米压实,指尖拢住苇叶缠绕再系紧,一只棱角规整的粽子便包好了。我依样模仿,手总是不听使唤,怎么折都不能把苇叶折规整,糯米顺着缝隙不停外漏。母亲便接过我手里零散的粽叶米料,三两下便收拾妥当,轻声宽慰我,“慢慢来,长大了自然就会了。”

龙舟竞渡是故乡端午的盛事。对于村庄而言,这从来不止是一场赛事,更是全村老小凝心聚力的盛大节庆。赛龙舟堪比一场战事,是要训练的,端午到来前半个月,乡村便渐渐热闹起来。

龙舟竞赛大多以村落、宗族为阵营。若是一方落了下风,整个村子或宗族整年都抬不起头来。乡间自古流传一句老话:“宁输一季田,不输划龙船。”庄稼歉收是一季,来年尚可耕种;龙舟赛场落败,便是给村子或先祖丢了颜面,往后多年都难以释怀。

虽是民间赛事,也要讲究计谋和战术。要想战胜对方,就要做到不打无准备之仗。于是,大家提前把龙舟从船底到船帮一遍遍地刷上桐油,搁置在江堤上晾晒,待桐油沁入船的木纹,泛出温润光泽,等船身看上去光滑厚重,二十几个汉子方才抬下水备战。

记忆里,端午那天,江河边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天刚微微亮,江堤上早已人声鼎沸。十里八乡的乡亲结伴赶来,步行的、骑车的,去往江边的小路被挤得水泄不通。孩童们也相约着从村口狂奔至江边,他们从大人腿缝间灵巧地钻过,挤到最前面,眼巴巴地望向江面,望向五颜六色的龙舟。

江面上,数十条龙舟整齐列阵,船头高扎红绸,船尾竖旗迎风招展,龙头昂首威武,鳞纹栩栩如生,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每条船上有二十余名壮汉,身着素色背心短裤,古铜色臂膀结实有力,手中长桨整齐静立,桨叶上刻印着各村独有的标记。船头鼓手端坐,大鼓架稳。

只待一声令下,刹那间锣鼓齐鸣,铿锵的锣鼓声夹杂着众人的呐喊,如惊雷滚过江面。急促的鼓点越敲越密,船上桨手动作整齐划一,桨起桨落间划破江水,翻涌起层层白浪,浪花飞溅,在日光下碎作万千银星。岸上乡亲跟着齐声助威,呐喊声此起彼伏,人人涨红脸庞,跺脚挥手,恨不得纵身跃上龙舟,共逐江涛。

在外打工的这些年,我始终放不下心底的龙舟情结。端午时节,每当看到电视、手机上各地龙舟竞赛的直播时,心中总有些莫名的感慨。当看到怀化沅江龙舟盛会的那一刻,便被那磅礴的气势所吸引。

电视画面里,沅江的水碧波澄澈,数十条修长窄巧的龙舟破浪前行,犁开一道道雪白水痕。船头的龙头雕琢精巧细致,银丝龙须随风轻颤,神态灵动鲜活。鼓点急促如骤雨,桨手动作整齐划一,宛若一人,船身破浪疾驰,浪花翻涌数尺,阳光下绽开点点金光。

沅江两岸,围观的人群同样热情澎湃,震天呐喊穿透屏幕,直撞进观看者的心底。耳畔传来的乡音、侗家软语、苗家山歌,助威的调子绵长悠扬,带着山野独有的质朴韵味。岸边的人挥手跺脚,嗓音清亮如铜铃,高声呐喊着鼓劲助威,声声穿透江面,激荡不绝。

沈从文先生《湘行散记》中,有书写沅水船夫的强悍勇武,书写他们搏击风浪的豪情风骨。当然,先生笔墨里描写的,从来不止是江上船夫驾舟划桨,更是怀化儿女与江河风浪搏击的力量。

沅江龙舟,在桨橹翻飞中飞驰。任时光如何更迭,这跨越两千年的龙舟号子穿行千里山河,穿过城市喧嚣,越过人间烟火,轻轻落进每个游子的心底,成了他们心底翻涌的乡愁。

风起端午,鼓鸣江岸,心底只剩一个执念。人间端午至,又该回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