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康
端午节吃粽子的由来，我们小孩子家从未想过或打听过。一年中有那么几个传统节日，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晓得它们是从古代传下来的，只晓得节日像是一种仪式，菜肴无论如何都要比平时丰盛些，而所谓的丰盛就是桌上多了几样荤菜，故节日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期待。
每个节日都有独属于它的元素，端午也是。我的家乡，皖南长江之滨，端午节时会出现艾草、菖蒲、粽子、绿豆糕。其中，粽子是主角，裹粽子是重头戏，最费时费力。一般在农历五月初一前一天，家里开始裹粽子。几天前从芦苇滩里摘来的野生芦苇叶，经水煮或焯烫后，冷水浸泡片刻可用作粽叶，也可晾干，对折着捆扎起来，半空悬于屋内——腊月里上蒸笼蒸煮的米粉团子需要它们来铺垫。糯米淘洗后拌入少许经热水泡发过的红豆或豌豆（多数年份吃的粽子是纯糯米的清水粽），裹出来的粽子，形状大小随心意，是那种尖角粽，一端长尖角，一端三个短角，整体看去像个大锥子。
裹粽子的绳子起初是一种草，叫马莲草，从野外割它回家，日晒水煮有清香，可久存，用来扎粽子，拽拉不易断，韧性极好，包好的粽子反复煮也不会破裂，且有好闻的香味。马莲草后来难以觅见了，便用脱脂棉线替代。
除了自制粽子，还有街上买来的绿豆糕，也只在端午时吃得到。多数年份我家桌上绿豆糕只有一盒，端午当天早上吃。半块砖头大的四方形盒子里，绿豆糕上中下三层摆放，层间铺油纸，每一层绿豆糕分八块或四块。街上也有用撒芝麻拌猪油的糯米粉制作的蜜糖糕出售，软糯香甜，价格高于绿豆糕。如果说绿豆糕是大众甜品，蜜糖糕就是精英点心，很少踏入寻常百姓家。当然，如今的蜜糖糕也平民化了。
艾草，家乡只称艾，确实有爱，它爱民间，可作药草，民间也爱它。艾叶如旗，立于陆地，药香浓烈。菖蒲生于水岸或水洼浅滩，类似水仙，端庄秀丽，其叶似剑，又名蒲剑，水剑草。少数菖蒲会长出一两支成人中指般大小的棕色棒，亦即菖蒲穗，乡人依象形而生祈愿，说这样的菖蒲端午节期间栽于门前，孕妇可生儿子，故若寻获，总是心生福喜，平添情趣。
五月初一至初五，小镇街道两旁的店门口，散落郊野的村庄，家家户户门前一侧，或旧盆，或废纸箱，或老坛子，内栽艾草与菖蒲，一个翠绿一个碧绿，一根细红绳好比月老牵线，拦腰把二者归拢一处，鲜艳而醒目，真个是绿肥红瘦。
立于门侧的菖蒲艾草，与圣诞树有些相像。圣诞树是人工制作，它们却是天地生成。菖蒲如玉树临风的吕洞宾，坚毅沉着，艾草则似活力满满的何仙姑，朴实而不拘谨，二仙于各家各户门前站岗放哨，驱魔祛邪，福佑顺安。艾草驱蚊虫，菖蒲可杀菌，两者均可净化空气，强强联合，如同给百姓家门筑起一道天然屏障。
端午节期间，有的地方还会举办龙舟赛，喝雄黄酒，真是好吃好喝又好玩。
用罢午餐，娘把碗筷收拾干净，系上围腰去灶屋，没多久就爆出一锅蚕豆。蚕豆香香的，咬在嘴里咯嘣咯嘣响。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年到头只有春节多些零食，爆蚕豆、炒黄豆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平常日子里却也不是常有，它们要留着做菜，故只要是零食，孩子们总是欢喜。大人其实也是欢喜的。
蚕豆摆上来，弟兄三个，总会为谁多吃谁少吃而争执一番。无奈，娘就把豆子倾在那张老旧的株木大桌上，说你们自己分吧。去外面与小伙伴玩，发现，凡是子女两个以上的人家都少不了这样的争嘴与等分零食的状况呢。而我姐却从不计较，也不参与，像个小大人看着我们闹。蚕豆分到手，就爱惜着吃，藏起来能吃好几天，待兄和弟的蚕豆没有了，就拿出来馋他们，别有一番自得。有时，我们还会拿着各自的蚕豆玩纸牌、掷骰子哩。
家乡还有个说法，端午躲午，说端午节当天正午后两小时内，人们都要在家里躲午歇力，塘里鱼虾，天上飞鸟，地里蛇虫，都不出来活动，都躲起来了。但我想这应是劳作的人们给自己休息寻找的借口——这可不是我们懒哦。当然，村里也有几个小伙子串门的，少年儿童却不管不顾彼此呼唤着玩闹。
单身汉时一个人在老家过端午节的那天，午后去塘边，一路上绿畴安静，无鸟声无蛙鸣，塘里好一会儿没钓上一只虾子，它们像是真的躲午了。索性把午前钓到的十数只养在水边的小龙虾悉数放生。塘堤上有一间漏风的草棚，棚里有一张拼搭的床，木板陈旧稀疏，铺着些许稻草，我躺下，做起春秋大梦，醒时，日影西斜得厉害，黄昏正从远方过来。如今，尽管粽子四季有售且馅料丰富，但每临端午，民间多数人家依然偏爱自己动手。苇叶青青，食材新鲜，自食也可赠人，愉悦身心也烘托了节日气氛，有一种劳动的美。
粽子、绿豆糕、菖蒲、艾草是端午的象征。粽子绿豆糕摆在屋内桌上，菖蒲艾草并一处竖在屋外，一内一外，端午便有形有味地出来了。丰衣足食，四季平安，此日，举杯投箸间，但愿日日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