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英
六月初,阳光带着三分暑气。小区里的石榴树撑开一蓬绿,上面星星点点缀满了红。走近了才看清,这棵树正处在一年中最奇妙的时刻。有的花还在枝头烧着,五片花瓣皱皱的,恍若揉过的红绸子;有的花谢了,花萼却没落,悄悄地鼓起来,变成一颗青绿色的小果子。
花和果同时站在同一根枝条上,仿佛两代人,彼此看了一眼。花开得不管不顾,红得要滴下来;果还小,一身青涩,稚气地蜷缩在花萼之下,头顶上还顶着花萼留下的一圈小皇冠。这一刻,夏天刚刚站稳脚跟,蝉声还稀,石榴树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
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一朵正在开的花,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它可能被风吹落,可能被雨水打落,也可能半路就让虫子咬了。但它还是开得很认真,每一片花瓣都撑得满满的。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承诺的样子。承诺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而是做了再说,做了就不回头。
石榴花最特别的地方就在这里。别的花谢了,就落了,什么都没留下。石榴花不一样,花瓣走了,花萼留下来,慢慢变硬,慢慢变大,把那颗小青果紧紧地托在掌心。等到秋天石榴红了,那圈花萼还缩在头顶上,像一个老人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原来花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叫“曾经”。那些花瓣落在地上,日复一日地变成褐色,卷起来,被风赶到墙角。没有人会去捡它们,但它们已经不需要被记得了。因为果实在那里,青青的,沉沉的,一天比一天大。花说过的话,果替它接着往下说。
这让我想到祖母。她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做过一双布鞋,鞋面上绣了两只石榴。她说,石榴好啊,籽多,红火。那双鞋我早就穿不下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可是每次看到石榴花,我都会想起她坐在窗下穿针引线的样子。她没有等到我长大,但她说的话,长在了我身上。
一阵风吹过石榴树,几片花瓣落在小青果上。花不说话,果也不说话。真正许下的承诺,从来不用还。六月的阳光落在它们身上,安静得犹如一句诺言。世间最深的许诺,往往无声,也无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