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裕
说起“龌龊”两字，一股厌恶之感便不由得从心里蹿了出来。人一旦被贴上龌龊标签，那将是人设坍塌，万劫不复。
《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龌龊”的解释是：①不干净，脏。②形容人品恶劣，卑劣。③形容气量狭小，拘于小节。三种解释无一让人看着舒服。两个从字面看上去跟牙齿有关的字，怎么和“不干净、人品恶劣、气量狭小”扯上了关系？难道是因为人的龋齿和蛀牙？
在某些网络平台上，经常有人说“龌”是牙缝，牙齿中的小屋；“龊”是牙根，牙齿的脚，这两个地方常留有食物残渣，于是就用来形容不干净、人品恶劣、气量狭小。一番煞有介事地信口雌黄，说得头头是道，着实迷惑了大批网友。
作为一种古老的文字，汉字自有其发展的逻辑和规律，今天我们就从“龌龊”二字的演变来梳理一下，追根溯源，还其本来面目。
“龌龊”一词，最早出于西汉典籍《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难蜀父老》：“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写作“握龊”；《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写作：“握齱”；到了东汉，张衡《西京赋》：“独俭啬以龌龊，忘《蟋蟀》之谓何？”至此，“龌龊”写法固定下来。三者的核心本意均为：“局促狭隘，拘于小节。”
南北朝时期，南朝梁学者顾野王编撰中国第一部楷书字典《玉篇》，收录“龌龊”一词，解释是：从齿，齿相近声。意思是牙齿紧密相挨。
了解汉字发展的人都知道，汉字“从某”是取它的意象，并非真的指器官。比如我们的牙齿一颗紧挨着一颗，不能松散，更不能宽大自由，其生理结构就是“局促”的实例。再说“屋”，其本意是“遮盖、包裹”，引申为：狭小、封闭。比如“围幄”，是帐幕、包围起来。又比如“握”，手握，收拢，不放松。“齿”“屋”两个字合在一起，“龌”就必然引申为：挤紧、不宽松的意思。
“龊”也是一样，“足”的古意不只是“脚”，还有“止、聚、凑、贴近”的意思。人+足=促，就有“逼迫狭小紧迫”的意思，其核心就是局促的“促”。所以“龌龊”这两个字结合，在汉代到唐代初期意思为：①急促之貌。（南朝宋·裴骃《史记集解》“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②小节也。（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应劭曰：齱音若‘促’。邹韦昭云：握齱，小节也。”）
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说：“握齱，谓狭隘也。”第一次把“龌龊”解释为“狭隘”，这是学界公认的最早以“狭隘”解释“龌龊”的出处。但这个时期解释还是偏“格局小”，是相对温和的表述。
北宋·方勺《青溪寇轨》中有这样一句话：“当轴者皆龌龊邪佞之徒。”第一次把龌龊解释为强烈道德贬义的“品行卑劣”；南宋·陆游《六月二十五日晓出郊》诗中有：“短衣射虎性所乐，不耐龌龊垂车幨。”把龌龊解释为物理上的污秽；明·归有光《亡友方思曾墓表》：“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此时的“龌龊”已经变成“品行卑劣”的常用义；清·《文明小史》：“我这栈房里龌龊得很。”“龌龊”变成了“肮脏”的主流义。而现代汉语基本沿用了明清以后的用义。
由此可见，“龌龊”演变脉络是，汉唐时期是“气量小、拘谨、狭隘”，北宋第一次演变成“人品卑劣、奸邪”之道德贬义，南宋第二次演变成物品、环境的“不干净”，明清以后定型为物理的“肮脏、不干净”与道德的“品行卑劣、下流、恶心”兼容，和牙齿缝以及牙齿根毫无关系。
汉字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由于各种因素的变化，有一些字、词、句在漫长历史长河中，所表达的意思已经与最初的含义不完全一致，甚至是相左的，就像“衣冠禽兽”。还有一些词语，则长期被世人误解误用，很有必要正本清源，还其本来面貌。基于此，本版特开设“字斟句酌”栏目，欢迎广大读者踊跃投稿，来稿请注明“字斟句酌”栏目，投稿信箱：whrbguoq@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