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俊
近日严景东老师持赠新著《四方集:语文教育谭》于我,我在认真读了“代序”“后记”、各辑的引言和第一辑“教育即影响”中的两篇长文之后,又选读了书中部分文章。之所以是选读,主要是因为与他同事二十余年,有的文章当初在报刊发表时即已拜读;有的文章因他谦逊,在投稿前与我有所商讨。虽然没有通读全书,但是就所读文章而言,我的感受是,这本书不仅诚如其“内容简介”所说,“是一本为语文老师编写的书”,而且是一本为有志于成为卓越教师的语文同行编写的书。
语文教师何以卓越?克隆一下托尔斯泰的话,“卓越的教师总是相似的,不卓越的教师各有不能卓越的问题”。严景东是不是卓越教师无需我评价(我既无评价资格也无评价资质),何况他在获得全国第二届“我即语文”教学奖发表感言时曾妙解“即”字:“对我来说,‘即’意味着靠近,发自肺腑地钟爱语文,由懵懂到粗知,让我走得更坚定。”因此我如果说严景东一直在追求成为卓越教师,应该是没有疑义的。
结合我平素与严景东交往过程中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作为他近三十年语文教学实践与思考结晶的《四方集:语文教育谭》提供了语文教师何以卓越的答案。答案就是:如果你能做到三个“行”,那么你也行。这三个“行”就是知行合一、身体力行、特立独行。
先说知行合一。对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深刻内涵许多人未必理解,简单说,在王阳明看来,行不合知,知就不是真正的“知”。另外,人们常说的“知易行难”也不一定正确。“知”并不易。拿对“语文”学科这二字的理解来说,叶圣陶早就说了,语是口头语,文是书面语。语文教学的任务就是培养学生语言文字的理解、品鉴和运用能力(大意如此,手边无书)。但是有相当多的语文老师不知道这一点,这就是他们教议论文时把语文课上成政治课,教说明文时又把语文课上成理化生等自然科学课的原因。“知”的偏差必然带来“行”的偏差。在王阳明看来,这就不是“知行合一”。
再拿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来说,《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的说法就值得商榷。因为作为独特的意音系统文字,汉语言文字卓然自立于世界民族语言之林,无疑具有鲜明的民族性。因此“民族性”也是中国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之一。张志公先生早在四十多年前即指出:“进行语文教育,教学生识字,读书,作文,有两个重要之点:一是要符合本国语言文字的特点,一是要符合儿童和青少年学习本国语言文字的规律。”这两个“符合”能做到的语文教师又有多少?
所以,“语文味”的语文课还是要以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三老的主张为“原点”。值得欣慰的是,严景东在谈读“与语文教学工作直接相关的”书时,明确提到《叶圣陶集》《吕叔湘全集》和张志公的《传统语文教育新探》,而在“写在前面(代序)”中亦提到叶圣陶关于语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一是教学的方法,二是“语文”的含义(限于篇幅,叶老观念这里不作阐述)。严景东以叶圣陶等前贤的理念为自己行动指南,“知”得正确,又能身体力行,因此可以说他是“知行合一”的。
再说身体力行。几十年来,中学语文名师夥矣。其中高谈阔论、会说不会做的“天桥把式”也是有的。真正优秀的语文教师,一定是自己读写不辍并能引领学生读写的。在《四方集:语文教育谭》之前,严景东于2014年主编出版了汇编学生课外读写成果的文集《萃文书外书》,2023年又出版专著《〈聊斋志异〉化读》。《萃文书外书》有他对学生习作的评点,也有学生互动的记录,体现了“大语文教育观”。《〈聊斋志异〉化读》则体现了他的古文功底与文学鉴赏眼光。《四方集:语文教育谭》收录的几十篇文章除了第一辑“教育即影响”中的两篇长文(一篇谈“我的成长足迹”,一篇“致未来语文名师”),其他都是在专业报刊发表过的。实际上严景东除了发表的专业文章在百篇以上,还发表了一些散文随笔。即使是专门为此文集写的那两篇长文,其中部分内容也是发表过的。只要翻阅一下《四方集:语文教育谭》,你就能感知严景东阅读的量之大、面之广。
身体力行的语文名师有很多。由于孤陋寡闻,姑举几位我认识的安徽名师(包括从安徽走出去的)。上海的邓彤早在宣城中学时就开展了《红楼梦》主题阅读活动,马鞍山二中的郭惠宇有“一日一阳明”阅读活动,上海市北中学的陈军近十几年来一直在主持“疑思问”国文点读教学实验,南京十三中曹勇军开展的各类读写活动之丰富更不待言……他们做的都是卓有成效的功德事。
身体力行这个成语是古代两句话的合成。一句是《淮南子·氾论训》中的“圣人以身体之”,一句是《礼记·中庸》里的“力行近乎仁”。可见,身体力行是率先垂范,是亲力亲为。能做到的虽然不一定全是“圣人”,但起码是君子。
第三是特立独行。“特立独行”一词出自《礼记·儒行》(“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韩愈在《伯夷颂》中则对特立独行不仅作了肯定,而且说了肯定的理由:“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可见真正的特立独行既不是故意招摇过市,也不是刻意标新立异,而是对“义”的坚守。
语文教学的“义”是什么?是号召“渗透德育”时就“渗透德育”,号召“翻转课堂”时就“翻转课堂”,号召“AI赋能”时就“AI赋能”吗?卓越的教师从来既不落伍,也不盲目跟风,而是在守道不移的前提下与时俱进。南京的吴非老师说“不跪着教书”,就是在倡导语文教师要独立思考,要保持独立人格,要特立独行。严景东在“敬畏专业多审慎”中亦强调“不让自己的头脑变成别人思想的跑马场”,虽然“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但只要肯读一读《四方集:语文教育谭》,就能感知他在语文教学上,一直是追求“适于义”的。
我行我素现在成了与刚愎自用同义的贬义词,其实它的本义就是特立独行。《礼记·中庸》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后人把这段话概括成我行我素,意思是不管人家怎样说,仍旧按照自己平素的一套去做。其实这段话后面还有两句话更有意思,“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放眼滚滚红尘,希图“侥幸”成功的“小人”(“小人”不一定全是品行不端,在孔子看来,地位卑微、智力低下、见识短浅者皆是“小人”),何止“行险”?跟风、剽窃,攀附、炒作,不一而足。何为“君子居易以俟命”?用最简单的话说,就两个字:淡定。
不知道别的同行怎么认识语文教师何以卓越这个问题,我觉得以上所言三“行”就是卓越语文教师最重要的特质。
《四方集:语文教育谭》 严景东 著
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