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军明
车过潼关,窗外颜色不一样了。那略带倦意的土黄跟灰绿,被地平线涌上来的苍青渐渐包裹、浸润,直至吞没。这便是秦岭。这青,并非江南山水那种娟秀灵透,而是一种浑然雄性近似墨色的苍黛。它不像草木的颜色,倒像这巨大山体本身的魂魄,是地壳亿万年挤压抬升沁出的原始汁液,凝结固化,成了连绵不绝的沉默波涛。
进得山来,那青便活了,碎了,碎成无数层次,劈头盖脸地涌来。近处是簇新的鹅黄绿,崖畔初生的灌木野藤,带着股初生牛犊的怯与野;稍远处是沉稳的黛绿,松树、栎树、桦树的混合林。山的主体沉甸甸地铺陈到半山腰,再往上绿便淡了,掺进云气的灰与天光的蓝,变得缥缈,若有若无,最终接上嵯峨的铁灰裸岩和山顶永恒的雪。这青绿交响大气丰厚,层次分明,眼睛简直看不过来,心也被这无言浩大的生命陈列撑得满满当当,几乎要胀痛。
水,是这苍青画卷里最活泛的部分。它在石桥间穿行,绕着河道流转,时而清冷,时而猛烈,顺着山势倾泻。它可能从山间嶙峋石隙间喷射出来一道银白,与青黑苔石撞个满怀,散成一片彩虹雾;也可能藏身一个山坳,汇成一汪碧潭。水色真个奇绝,碧蓝幽深,安静地映着四周浓郁化不开的墨绿,静得让人沉醉。水更多时候是喧嚣的,沿着陡峭卵石遍布的河道一路狂泻,一路腾跃,哗啦啦,轰隆隆,将那山体滤过千遍的澄净绿意运下山去,滋润山下的村野城镇。
沿一条古道上山。台阶生着厚青苔,覆盖厚厚的落叶加上年年冲刷的雨水,异常滑。空气是甜、凉、湿的,有松针跟腐殖土还有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的气息。这气息不像香水,有明显前调和后调;那是一种混沌、丰饶,生命本身正在热烈进行的分解与化合的原始味道,吸进去五脏六腑都被洗过。四下里好静,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微响,但这静又是最大的闹。风过林梢的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藏身何处的鸟,不知多少种鸣声,有的清越如裂布,有的啾啾如私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声音之网;更不必说那无处不在又秘密的窸窸窣窣——是落叶下爬行的虫豸?是奋力顶破土层的笋尖?还是那些无处不在,在暗处默默伸展其丝网的菌类?这山是活物,以亿万兆细胞的细微活动,合奏一曲宏大也最为精微的生命乐章。人在其中,走得慢,心也静,静到能听见自己骨缝里,那些被都市噪音掩盖已久的自然节律的古老回声。
那里的绿是醉人的,近于原始的绿,也有其不和谐。看到那被山洪冲刷挤压得垮塌一半的边坡,裸露出黄土跟巨石裸露的伤口时,惊讶的只是那一季之后,上面便有了不知名的一些藤蔓野草,开始泛着新鲜又软弱的绿,一点点地覆盖那创痕时;仰望那扭曲着身子,却依然向天扎出一树绿意的苍松时,忽然对这绿,有种近于震撼和敬畏的感觉!这绿不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装饰,它是挣扎,是搏斗,是生命在生存竞争中的顽强和最昂扬,最不屈不挠的意志。它要抗严寒,争阳光,从贫瘠岩缝中索求养分,在暴雨雷霆中死死抓住大地。秦岭的绿,是有骨头的绿,是经着风霜,染着倔强的绿。其美,但这美背后是沉默,是强大的力量。
在一块经年的石头上歇脚,看脚下万壑生烟,苍苍茫茫,莽莽团团,青青翠翠,连绵不绝,一望无际的绿,想起古时一些不得志的诗人和苦行僧还有避祸的隐士,他们是否也曾坐在这同一片山峦的另一块石头上,看同样久远好似从时间起点延续过来的绿,想他们各自想的事?他们身上的叹息吟唱,都早已散入风中,化入土中,也许已成为眼前某一处的苔痕、某一处的花蕊、某一处的果子,微不足道的养分。而秦岭只是绿着,秦岭不关心人的朝代,人的悲欢离合。秦岭只是按照世上最原始也最伟大的运动规律,每一次春风来临,总是全力以赴地让自己变青,让水变绿。
山青水绿,年年岁岁,看似重复,实则常新。那是一场漫长的静默诉说,没有故事的起承转合,却讲尽了有关时间跟生命,忍耐与轮回的一切。对我们的灵魂来说,那些繁复芜杂、焦灼焦虑、敏感的心,也许正需要这么一次静默的听讲。只有融入这苍莽的青与碧绿的绿之中,让过于紧张的神经松下来,让被各种讯息挤压得疲惫的头脑清澈丰盈起来。
下行回望,秦岭在我身后一路退让,化作一堵连绵的深青山墙,庄严静穆。它收纳了一天的繁华明媚,连同这一路的喧嚷尘土,都缓缓收入无边的怀抱。带不走一片云彩,带不走一掬绿意,但我信有些东西已经留了下来。是肺里那口清到极致的空气,是眼底那片沉淀的青碧,更是心头那一点被大山之绿唤醒的沉静坚韧,还有关于生命本然的细微而确切的感知,这就够了。携着这点秦岭绿回到烟火人间,往后的日子,便沉着干净些,有力量些。像山间一棵树,不求闻达,只是向着光,向着雨,默默地生长着年轮,开着那一蓬独一无二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