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彬
磨盘齿纹里嵌着半颗黄豆,被年月磨得发亮,像颗小石子。拐杠靠在老家堂屋的檐下,日头从檐角漏下来,照得那半颗豆亮一下,暗一下,在齿缝间滚着,也不掉出来。
握着拐杠站定,掌心贴着被磨得发亮的木头,凉津津的。身子随着磨盘画圈,一推一拉,顺着劲儿走,不蛮用力。这是个巧活,力道匀了,磨盘才不晃不颠,慢悠悠转得顺滑。我十来岁就会了,如今手还没生,只是掌心那层茧子早消了,握拐杠时,反而觉得木头滑溜溜的。
姥姥站在磨架旁,用粗瓷勺一勺一勺舀起泡好的黄豆,连水带豆,添进磨眼。她眼快手稳,不多不少,刚好跟上磨盘转动的速度。袖口总沾着一点老坛的酸气,淡淡的,倒也好闻。浆汁从齿纹间细细淌下,落进铁盆,豆香淡淡的,混着山里清晨的凉。有时一勺豆添偏了,浆汁溅上她的手背,她也不擦,由它慢慢风干。
母亲在灶前添柴。火钳一拨,灶膛里的柴火便红亮起来,火光一跳一跳,把她侧脸映得暖黄。如今她添不动柴了,只在灶边坐着,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灰烬。火光暗了,侧脸仍是暖的。
早些年山里日子紧,豆子金贵,能换米能换钱,谁家也舍不得纯用豆子做豆腐。往豆浆里撒一把刚掐的青菜,本是为了省豆,日子久了,青菜的清气裹着醇厚豆香,倒成了离不开的滋味。
姥姥点酸汤时总说:“早先加菜是为省豆,如今倒离不开了。”
酸汤是老坛里的浆水,酸而不烈,温温的有一股陈香。姥姥用粗瓷勺一点点淋入,豆浆便慢慢凝结,嫩白温润。竹勺轻轻一舀,颤巍巍的,软嫩得很,稍一用力就碎。辣子蒜水一蘸,红亮鲜香,豆腐的本味便活了。也能煮成菜豆腐稀饭,米、菜、豆腐一同慢熬,稠稠糯糯,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姥姥盛饭时,总把豆腐多舀给我,自己碗底只剩米和菜。
如今村里很少有人在自家磨豆腐,工序繁琐,大多上街买现成的。只因姥姥还在,我们家仍时不时支起这盘老拐磨。不用机器,不赶时间,守着老法子,慢慢磨上一回。逢年过节,菜豆腐一上桌,心里便落定了。母亲坐在灶边,看姥姥点浆,看我把拐杠握得太紧,便轻声说:“松些,伤磨。”
一次在长安调研,于民俗博物馆见一盘老磨盘。同行的人围着看,有人上前试着推了几把,拐磨只是乱晃。我上前握住拐杠,掌心贴着被磨得发亮的木头,轻轻一送,磨盘便稳稳转了起来。旁人看了都觉惊讶。我握着拐杠没松,只是笑了一下。他们不知道,这磨盘认得我的手。那会儿掌心磨出的茧子,握笔时硌得慌。如今早消了,握拐杠反而觉得木头滑。
只是小时候,若是顽皮推了空磨,磨盘便发出干涩的嘎嘎声,长辈总会喝止:“伤磨。”那时不懂,后来才知,磨盘里要是没豆,石头咬石头,齿纹是会磨平的。
那盘拐磨如今还靠在檐下。齿纹里嵌着半颗黄豆,被年月磨得发亮。日头漏下来,那半颗豆在齿缝间滚了滚,像把年月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