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叶子
天是忽然热起来的。
蝉声还没连成一片,汗已经从后颈一路爬到了腰眼,这种热完全不讲道理,就像有人把一锅滚开的水直接从头上浇下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闷在蒸汽里了。
这时候根本没法静下心读书,小说篇幅太长,哲学太艰深,散文又往往端着架子,我从书架最里面翻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摸起来就像一块洗了多次的旧粗布,夏天就该读点旧的东西,新出的书反而烫手。
小时候不懂唐诗,父亲夏夜纳凉,躺在竹榻上摇蒲扇,嘴里念叨“床前明月光”。我觉得这老头真懒,睡觉就睡觉,还写诗。后来才慢慢咂出味儿来,那月光不是照在床前的,是照进骨头缝里的,凉飕飕,能浇到心底去。
如今我也到了父亲的年纪。夏夜读李白,窗外蛙声一片,屋里一盏台灯,光晕昏黄。举杯邀明月,杯里是凉透的绿豆汤;明月隐在云层后面,只剩一弯模糊的影子。这不要紧,诗本来就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借的。借人家的月光,浇自己的块垒,块垒有没有先不论,绿豆汤倒是实打实地解渴。
夜深时读王维,“人闲桂花落”,桂花尚未开,但他写得闲,所抒写的无所事事又心安理得,夏天最难得。五言绝句二十字,有如一颗冰镇杨梅含在口中,酸凉,清冽,化得极快,你刚咂出一点滋味,便已消散。这好,夏天不贪多,贪的是那一瞬,从舌尖到天灵盖,倏然闪现。空调的凉是霸占式的,而王维的凉则是路过,是恰好来坐一坐,饮一盏茶,随即离去。
人到中年才能真正读出王维的好,年轻时喜欢李白的烈、杜甫的沉,认为王维太淡,淡得仿佛白开水。如今才知,淡实是最难的,淡不是无味,而是把味压下去,压到舌根,再慢慢地返上来。王维的诗犹如老茶、旧友、夏夜后半夜的风,初时无觉,转瞬就一身清爽。
读李商隐一般都过了零点,“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春去了,夏还清着,这“清”字极妙,绝非凉,是水边观石之感:看得见,摸不着。李商隐的无题诗,夏天读来便如午后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地皮湿了半截,太阳又出来,暑气蒸腾,人觉气闷。
你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其中所抒写的那种闷,那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情绪,夏天本就常见,蝉叫得太响,反而觉得是静,人出汗太多,反而觉得空。李商隐用富艳堂皇的字,去填黑洞洞的洞,填不上也无妨,填的过程好看,如看老绣娘穿针,缜密到近乎无聊,无聊中自见庄严。
有时抄,有时用毛笔,有时用钢笔写两笔,用的纸是超市小票的背面,光洁平整,不洇不漏。抄“漠漠水田飞白鹭”,白鹭未见过,但灰喜鹊每日都来。又抄“阴阴夏木啭黄鹂”,黄鹂自然也没有见过,窗台上的麻雀权当替代。其实诗是借来的眼,让你看见本不可见之物。夏天草木生长迅猛,透过那些平仄的草木,便觉绿有了来历,声音有了出处,甚至连蚊子嗡嗡,都像是从某个韵脚里自然飞出来的。
抄着抄着,天就亮了。
合上书,听见远处有扫街声,月光尚在,不是李白的,是我此刻窗台上那盆绿萝照着的清辉。绿萝夏日生长迅猛,枝条下垂,恰如一句未写完的诗,让它自然垂落吧。
夏天还长,诗也长。
天热了,宜读一点凉的,不是空调的凉,是从字缝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一丝一缕,恰如老祖母的蒲扇风,慢,不够,却很正好。在这个人人赶路的年代,能为一首二十字的诗坐一晚上,本身便是奢侈。而奢侈,有时正是最朴素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