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金
记忆中,老屋总是和童年连在一起的。老屋几乎记载着童年所有的欢乐。童年似乎没有悲伤,短暂的不愉快也是因为玩而迟归的挨骂,而这种挨骂也是瞬间即忘 。那时候,因为学习不好而挨骂的情况极少。
我敢说,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劳工路十一号”那个门牌、那个院落、那个极致的老屋。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在那个深宅大院中度过的。
劳工路十一号,位于芜湖古城公署路和同丰里的交界处,在交界的丁字形路上,那“丁”字上面的一“横”,便是同丰里。
我常常在这座老院的前庭紫藤架下做功课。紫藤架在头顶上蔓延成一个大大的顶盖,阳光从紫藤叶间透射下来,在书本上晃动着明暗。夏日下的紫藤架下阴凉,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藤花仿佛如葡萄般地坠在架下,紫白色的清凉中弥散着花香。偶尔滴落一点麻雀屎,保不准就落在你的头上。
紫藤架的前面有一株高大的白玉兰,盛夏时分,硕大的花朵星点在高低错落的枝头,白得耀眼。邻居每每摘花时,摘得的第一朵花总是给我的母亲,还不忘说一句:“沈师母,第一个给你。”母亲欢喜得不行,转身回屋把它插在花瓶里。父亲远远地站在前厅的门边看着,从眼神中看,很快乐的。
白玉兰的两侧各是一丛天竺,春夏秋冬,不改其荣,蓬勃得很。只是承载白玉兰和天竺的砖砌花坛右侧些许坍塌,右侧那丛天竺的外面几株有些倾斜。花坛的两侧是半人高的六角形花坛,几株美人蕉青翠碧绿,其间黄花上红斑鲜血般艳丽,长袖般的绿叶在轻风中摇曳。
外婆住在二楼,我经常伏在二楼的雕花窗沿上看着楼下,伸手欲够窗前的那棵棕榈,就差那么一点。细长的棕榈顶着高高的拥在一起的叶,绿得发亮,我就在想,这棕榈怎么没有枝,光有叶呐?
我和父母住在一楼右侧的一间小房间里,窗前的一小片土地空着,我便和母亲栽上一棵梨树,我想这梨树不会活,可母亲说肯定活,我相信我母亲。最终,梨树还是活了,虽然它长得很慢。我心里很为我的母亲骄傲,母亲就是母亲。
在棕榈和美人蕉之间,是我们每天出入的门,但不是大门,出门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的南头才是大门。甬道和大门全是青石的,大门上高耸着遮雨的瓦顶。甬道的两侧都是高高的砖墙,在高墙的俯视下,甬道显得格外窄,格外的长。门框是石的,大门是木的,门栓是铁的,那铁的门栓很重,我记得,到了上初中的时候,才能勉强拉得动。三寸厚两丈高的木门开合之时总是发出沉重却是和悦的声响,就连我在紫藤花下都能听见。母亲常常在天擦黑的时候去关大门,但并不上锁,我也跟着去,自告奋勇地帮着推门栓。在回来的路上,母亲常常会与住在甬道另一侧的佟妈聊上几句。佟妈住的房间很狭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大户人家守门人住的屋。佟妈虽然一边和母亲说话,却从不冷落站在一边的我,双手轻轻地非常温暖地搭在我的肩上,我偶尔侧过头,望着佟妈那双厚实的手,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偶尔也到后院去玩,偌大的一个院子几乎没有什么植物,树没有、花没有,就连草也没有,光秃秃的泥地,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晴天的日子,偶尔和邻居的孩子在后院滚铁环、打弹子,在我的记忆中,在后院不管怎么嬉戏,总是感觉很单调。这个后院,在我的童年没有留下太多的记忆,更何况去后院,要穿过客厅后面的内天井,再穿过外天井,穿过厨房间,才能到后院。说是厨房,只是留下了厨房的痕迹,譬如,带烟囱的灶。看积满的灰尘和随意的蛛网,就知道长时间没人来过了。厨房间只是屋顶有一处玻璃,透下些许的光,阴雨天,几乎就是黑漆一片,阴森得很。
父亲一见我迈步往后面跑,不待我到内天井,就会喝一声“哪去”,我便泱泱地返身。为了泄气,我便搬着一张竹椅,拿起一本书,以飞快的速度,出门坐在佟妈家的门前看书。佟妈的儿子在母亲的示意下,会抓一把蚕豆放在我的手上,顺便掀起书皮,轻轻地读出书的名字。
白玉兰树并不总是不介意每年夏天的采花摘朵。有一年,到了开花的季节,不见花,甚至连花苞也没有。夏天快过完了,见不到一朵花,母亲每天都在树下张望,期冀能够有所发现。张望一番之后,对一脸焦急的我轻轻地摇摇头,说了句“伤了元气了”。
终在有一天,母亲发现了一朵欲开未开的花,高声说了句“开花了”,四邻围了上来。猝不及防地一根竹竿伸了上去,母亲还未来得及说“别摘”,那花便跌落了下来。说也怪,跌落的那朵白玉兰萼、瓣分离,连黄色的蕊也断了。此后,又陆续地开了几朵,便再无人去摘了。母亲依旧每天仰面对树上指指点点,有花便喜笑颜开,无花也并不失望,有时还自言自语一句“明天肯定有”。
紫藤总是花繁叶茂,鸟鸣蝉唱是院子里夏天的合唱,藤架枝上和高墙瓦上停满了麻雀,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而悦耳的鸟鸣淹没在麻雀嘈杂声中。母亲不喜欢老鸹叫,几声凄厉又沉重的“嘎嘎”总是惹得母亲连声的“呸呸”。一到午饭后,父亲总是关上客厅的雕花门,回屋睡觉。听见关门的“吱呀”声,我便悄悄地出了前院的门,飞快地跑过甬道,总是听见佟妈在后面说“慢点,别摔着”。
此后的十几年一直住在这里,老屋也没太大的变化,每年在这里上演的故事也没太大的变化。后来外婆搬到劳工路西面的同丰里,我也就经常溜到同丰里的外婆家,离劳工路咫尺之远,滑脚就到。
在我考大学的那年,老屋似乎大修了一下,我那时并不知道所谓的“修旧如旧”这个词,但我的感觉,老屋和修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的遗憾就是,客厅的雕花门窗再也没有回来,客厅便始终敞开对着前院,父亲的午睡也无可奈何地任由麻雀肆意地叽喳了。
我去上大学的第二年暑假回来,老屋已经夷为平地,正在兴建一座四层楼,“劳工路十一号”,从此就只能在记忆里反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