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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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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壶口瀑布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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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永祥

黄河,同长江一样,源自于美丽的青藏高原,自西向东,流入大海。

这次,我们到了内蒙古一个叫做托克托的县,拐了个弯,调头向南,化身为陕西和山西两省分界线。著名的壶口瀑布,就在这条南北走向的河道上,西边是陕西的延安宜川县,东边是山西的临汾吉县。他们同享一个镇名——壶口。原本宽阔的黄河之水,在此处骤然从面宽约300米,急剧收缩至20—50米,飞流直下,跌入深槽,形状亦如巨壶注水,故名“壶口”。

壶口瀑布是中国第二大瀑布,被誉为“黄河之心,民族之魂”。两年前我曾远足陕西延安,特地到壶口采风。那一次,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瞻仰,是朝拜。神往已久,敬仰已久。

我记得那天,我来到壶口瀑布边,挤过人群,站在离瀑布最近的一块岩石上,水雾打得满脸都是,耳朵里全是水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那一刻,我觉得黄河是活的,是有脾气的,它要吼,吼得山摇地动,震耳欲聋。没有青山绿水,没有飞瀑如练,有的只是浑黄的水,浑浊的雾,“轰隆轰隆”的噪音;带着那么多的泥沙,那么多的故事,到了此处猛地收住,憋足了劲地往下砸。

这哪里是水,分明是时间,是历史。

水从脚下跌落,声势浩大,人站在那儿,像是被一头巨兽盯住,半点动弹不得,整个地被震慑住了,久久难以忘怀……

日前,我到山西旅游,行程中又有参观壶口瀑布一项内容。我在旧有的印象中,又增加了感官的摄入和心里的感受。下了旅游大巴,顺着条黄土路往下走,两边是典型的晋西黄土高原景色,沟沟壑壑,峁峁梁梁。转过一个弯,没有看见瀑布,倒先听见了声音。那声音我是记得的——两年前在陕西那边就曾领教过,可这回不是“轰隆轰隆”,而是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过来、碾过去,震得我胸腔“嗡嗡”作响。

隔了两年尘烟,我又站在了壶口岸畔。

风裹着黄河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沙的厚重与水汽的清冽。还是记忆里那股子熟悉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味道。

不必抬眼,那震耳欲聋的涛声先已一步撞入耳畔,如千军万马奔袭,似惊雷滚过峡谷,比记忆中更显雄浑,更具穿透力,刹那间将尘世的喧嚣尽数涤荡。

我又一次被震撼了。甚至可以说比两年前在陕西那边看壶口瀑布,还要震撼,还要壮观。

山西这边正对瀑布跌落的主槽,可以更加完整地看到河水倾泻入龙槽的全过程;水雾升腾更高,彩虹几可终日不散。且岩石层叠错落,观景台距离瀑布更近,水汽扑面、声如震雷的压迫感,有时比陕西那边还要强烈。

那水流,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洞吸着,顿然拢成一束,向龙槽里“隆隆”冲去。

先是跌在岩石上,翻个身再跌下去,三跌、四跌,一川大水硬是被跌得粉碎粉碎;碎成点,碎成雾。水从河床边缘翻出来的一瞬间,先是平平地流着,到了边缘,微微鼓起一个弧面,像水坝泄洪前的蓄力,然后猛地一低头,整个身体砸下去。水花炸开,像是一朵黄色的菊花,花瓣四散飘溢。再往下,水已经被完全摔碎,变成泡沫、变成雾、变成粉末,跌进龙槽底部的漩涡,翻一个身,又被后面的水卷起来,再砸一次。河谷雾气弥漫,涛声隐隐如雷;浑浊的浪头互相挤着、撞着,推推搡搡撞向石壁,排排黄浪碎成堆堆白雪。

水雾迷蒙了我的双眼,也敲动了我那颗饱经世事沧桑的心。

俯下身,指尖轻触岸边的水汽,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仿佛触碰到黄河的脉搏,感受到那生生不息的力量……

又见壶口瀑布。

我见到的不只是奔腾不息的水流奇观,更是两岸相依的千年风骨,藏在涛声里的岁月沉淀,融入在山水之间的民族精神。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在与壶口瀑布的重逢中,我又一次读懂了山水的深意,岁月的厚重;读懂了藏在奔涌江水中、镌刻在两岸山石上的,永不磨灭的山河魂。

如果说陕西那边给予的是冲击,是震撼,是想要把观看者吞没的力量;山西这边给予的则是回味,是想象,是水化成雾、雾化成虹的空灵。陕西那边,壶口瀑布是黄河的嗓子,它把千里奔波积攒的力气,全在这儿吼出来。

山西这边,壶口不只是嗓子,还是眼睛——陕西那边是吼,山西这边是看;吼的是力量,看的是魂魄。

在陕西看壶口,瀑布在我的脚下。在山西看壶口,瀑布就在我的眼前,我的耳边、头顶——它把我整个地包围住了。陕西那边听见水声,“轰隆轰隆”的,像远处的雷;山西这边,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好像就在我的身体里面。

地面在抖,栏杆在抖。连空气都在抖。

我试着张开嘴巴说话,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彻底的吞没;所有的声音都被瀑布的声音盖住,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蛮横的、不容辩白的轰鸣。

神秘的彩虹,从山西这侧升起,跨过龙槽,落在陕西那边,又在陕西那边的水雾里折回来,叠映成一道双层的虹。我忽然悟出一个道理:陕西那边看壶口,是看一条河在发力;山西这边看壶口,是看一条河在拼搏。

陕西那边是听瀑布,像是听一场交响乐,虽然宏大,但能让人知道有始有终有强有弱。山西这边是被瀑布听,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吸收了、淹没了、碾碎了,于无声处只剩下沉默。

在陕西,水雾是飘过来的,温柔的,凉丝丝的,像春天的细雨;可以从容地掏出手机拍照,擦擦镜头上的水珠,再拍一张。在山西,水雾是打过来的,有力量的,像是有人一盆一盆往脸上泼水,根本来不及擦——刚擦完,下一泼又来了。

陕西那边让人尊重黄河,山西这边让人敬畏黄河;陕西那边让人觉得黄河伟大,山西这边让人尤其是让我觉得自己渺小,非常渺小。

站在陕西那边,想的是“这条河真了不起”。站在山西这边,脑子里啥也没想,只剩下心跳和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河,哪个是自己……

我又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走了。回头再看一眼,黄河还在那里流淌,瀑布还在那里跌落,跟两年前我在陕西看见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水,不一样的是看水的人。

就像是看人下棋,站在棋手身后看,跟坐在对面看,完全不是一回事。坐在对面,看见的是杀气;站在身后,看见的是谋略,是退让,是暗藏的玄机。

壶口瀑布也是这样,陕西那边是正面交锋,山西这边是冷眼旁观;一个让人热血沸腾,一个让人沉静思索。

光看一边不算看,非得两边都看了,才算是真正见了壶口,见了壶口瀑布。

又见壶口瀑布……

在我看来,不只是壶口瀑布,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非得换个角度,才有可能看见它的全貌。

可全貌这东西,谁又能真正看得见呢?

站在这边,就看不见那边;站在那边,又看不见这边。

也许,不断换着角度去看,不断靠近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全面——这便是我们生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