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尹
院角的石榴树又开花了。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红,那一瞬间觉得整棵树都在说着什么。枝叶间挤着的那些花朵,不是随意开的,是树攒了一整个春天、终于忍不住说出来的话。平日里的石榴树沉默得很,枝条也规矩;可一入了五月,它就恍若被什么点燃了,满身的花藏不住,一股脑儿地往外涌。那些还没绽开的骨朵,紧紧地收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到第一朵榴花裂开缝隙,心事总算捂不住了。花瓣从萼筒里挣出来,皱皱的,像是憋了太久的声音刚刚找到出口。那红色不是涂上去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一种无法修饰的急切。我见过邻家小孩做错了事,站在墙角,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又动,就是不肯认,花苞也是这样,那颜色已经把一切交代清楚了。
再过了几日,花愈发开疯了。满树都是灼灼的红,一朵挨着一朵,谁也不让谁。这时的石榴树不再是沉默的,它在喊。每一朵花都是一声呼喊,喊什么呢?喊阳光太烈,喊雨水太少,喊一只路过的蜜蜂怎么还不来。可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开着。这种开法恰似一个人终于藏不住心事,不管不顾地全部倒出来,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不在乎听完之后怎么办。先说了再说。
我想起自己17岁那年,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摊开本子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那些真正想说的,堵在喉咙里,跟没开的榴花骨朵一样,鼓胀着,却死活张不开。后来那些话也就慢慢蔫了,犹如错过了花期的花苞,干在枝头,再也没机会红过。石榴树比我勇敢,它不管有没有结果,先红一场再说。
石榴花拼命地开,大约也知道自己开不长。一朵花从绽放到凋落,不过三五日光景。风一来,花瓣随之簌簌地落,铺在地上仍是不肯褪色的红。看着那些落花,心里忽然很酸,好不容易说出来的话,这么快就散了。可是树不这么想。落花走了,底下那小小的子房,石榴最初的模样,正一天天鼓胀起来。那些心事没有消失,它们结了果,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仿佛看见秋天,石榴熟了,皮裂开,露出满腹晶莹的籽粒。再看那棵树,它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默。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所有的红都交付了,剩下的就是安安静静地捧着果实。我剥开一颗石榴,籽粒在掌心挤着,宛若无数个被记住了的字句。
从思绪里回过神来,风穿过枝叶,花瓣落在我肩上。我不再急着把心事说给人听了。学了这棵树,该攒着就攒着,该红的时候就痛快地红一场。说不说得出,有没有人听,都无所谓。毕竟石榴花从来不是开给别人看的,它是石榴自己跟自己说的话。那些话,只有树自己懂。而我站在这里,看见了一树的红,感到自己被轻轻应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