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光明
小时候的雨季,天还没亮,妈妈就撑一把伞,牵着我的手,送我去邻村读书。伞外黏糊糊的梅雨,风也斜雨也乱,整个天地都泡在湿漉漉的雾气里头。我穿着红色的小雨靴,走着走着就不老实了,偷偷去踩路边的水坑,水花溅起来,凉丝丝地落在脚面上。妈妈一拽,把我拉回到她身边,嗔骂一句:“走路也不好好走!”
我抬头看她。那把花格子阳伞歪歪地全倾向我这边,而她半个肩膀都露在雨里。额头前面的碎头发湿透了,贴在她好看的脸颊上,马尾辫也在滴水,那件的确良的衬衣湿漉漉地粘在背上。五月的雨季还带着一丝丝寒气,时不时有炸雷从梅雨深处滚过来。伞底下的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我妈喜欢伞,特别是那些小巧玲珑的阳伞。看见店铺琳琅满目的各种伞,就驻足观看,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却很少买。每次跟她去县城,她总要捎上一两把旧伞——纸伞、布伞、尼龙伞,直杆的或者自动的,什么款式都有。回来的时候,那些伞修好了,撑开来跟新买的一样,骨架锃亮锃亮的,映着她的笑脸。有一次,她去捡人家扔掉的烂伞,蹲下来左看右看,说:“你看,别以为这把伞烂成这样,它的骨架还是挺结实的。”妈妈弯腰去捡的时候,我像做贼的同伙,慌慌张张地四下乱看,生怕被人看见这副寒酸相,惹人笑话。我扯扯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别人扔掉的东西就别捡了,多丢人啊。”她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偷偷摸摸地环顾一圈,然后怪我:“知道你在学校弄丢了多少把伞吗?数都数不清!每次都是有去无回,败家女。”
有一次妈妈跟爸爸吵架,吵得很凶,他们结婚时的红伞也摔坏了。我放学回家,一个人走在乡间树林里的土路上,两边的树啊草啊长得密密实实,雾气在林子里飘来飘去。我很害怕,像一只迷路的小甲虫在茫茫森林里爬。半路上飘起了斜风细雨,雨水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我一边走一边想,等我到家,家里是不是已经没有妈妈了?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头读书,又去更远的地方打工。从外地回家过年时,车还没进站,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妈妈。她站在小县城车站外头的风雪里,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寻找我,手里照例拿着一把伞。她不再喜欢小阳伞,拿的是宽阔的直杆大黑伞,打开来像一个亭子。我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提着手提袋,妈妈看见我,高高地举起那把伞来替我挡雪,举得有些吃力。伞的一边塌了一个角,像个歪着脑袋的小孩。我已经长得比妈妈高出半个头了,又穿着高跟鞋,她举伞格外费劲。我把手提袋递给妈妈,接过伞来,然后低低地,把伞斜向妈妈瘦瘦的身子。
伞底下,妈妈不停地问我外面的事,问工作,问吃住,问冷不冷、累不累。问着问着,看看伞,忽然叹息起来,说:“县城那家修伞的店关门了,真是可惜,再也没地方修伞了。”
我愣了一下。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每天送我去上学的情景。如今她老了,我长年在外头东奔西跑,连替她撑一会儿伞的时间都没有。忍不住鼻子一酸,我一把搂住妈妈,不争气的眼泪竟然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