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祥 文/摄
前几天在和襄安人聊天时,听说张爱玲竟然跟襄安还很有缘分,其中有人提及张爱玲家早年的保姆亦是襄安人,此事虽暂无可考,却让我心头一动。遂翻遍张爱玲的文字,终豁然发现:她笔下所有关于安徽、关于无为的隐秘记忆,其源头,都指向了皖江岸边这座千年古镇——襄安。
翻遍张爱玲的文章,总在上海洋房的琉璃灯影、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咸湿海风里,却又时常撞见一缕若有若无的安徽底色。她写尽了十里洋场的浮华与幻灭,写透了旧世家的人情凉薄与兴衰无常,却鲜少有人追问,那些散落在字里行间的“无为州”,那些带着青麦香气与皖江清润的乡土记忆,究竟从何而来。直到目光越过长江,落在襄安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才忽然读懂,她一生文字里最沉郁也最温柔的安徽印记,正藏在襄安这座古镇的千年风烟里。
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里曾淡淡写道:“田地大概都在安徽,我只知道有的在无为州,这富于哲学意味与诗意的地名容易记。”民国的烟雨早已将“无为州”的旧称冲刷成“无为县”,可她偏要执拗地唤着那个古旧的名字,仿佛这三个字里,封存着她和这片土地的血脉联结。这份联结,从未有过她亲身踏足的足迹,而是顺着祖母李菊耦的血脉,从襄安的田垄与仓房里,一路流淌,最终落在了她的笔端。
襄安古镇,静卧在无为西南,西河与永安河如两条玉带绕镇而过,距长江黄金水道不过七里之遥。自西汉文帝年间置襄安郡,两千余年的风烟流转,它始终是皖江腹地的水陆要冲与商贸重镇。晚清时节,李鸿章兄弟六人借淮军之势崛起,在江淮之间广置田产、大兴庄园,襄安作为无为首镇,自然成了李氏家族产业布局的核心。相传李氏子弟在今日襄安粮站的地界,劈山平坡,建起了规模浩大的李家仓房。数十间仓廪连缀成院,储下的粮食,足以养活全镇百姓一载有余。而这片临江沃土与巍峨仓房中的一部分,正是李鸿章次女李菊耦的陪嫁。
李菊耦,正是张爱玲的亲祖母。光绪十四年十月,二十二岁的李菊耦嫁与张佩纶。那笔轰动一时的丰厚嫁妆里,除了金银珠玉、古玩字画,便有襄安这片临江的千亩沃土与连片仓廪。张爱玲终其一生,从未踏足过襄安半步。可这片土地的名字,这片土地上生长的风物,却从她记事起,就悄悄融进了她家的日常。田庄上的管事与佃农,年复一年从安徽赶来,带着襄安水土里长出的粮食与蔬果,讲着西河两岸的家长里短、世情百态。这些细碎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片段,像一粒粒饱满的麦种,落在了她童年记忆的土壤里,终在日后的文字里,开出了带着皖江清润气息的花。
于是,她的小说里,便时常出现襄安的影子。《留情》开篇就写小说的主人公米晶尧郑重其事地在结婚证书上写下“米晶尧 安徽省无为县人”——民国的无为县,便是她念兹在兹的无为州。而襄安,正是李氏家族在无为州田产的核心所在。《怨女》中,她数次提及无为州冯家的小姐,写照片里那略显模糊的眉眼,写无为州没有像样的照相馆,写这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最终如何落得一场空欢喜。这些关于无为州的人事描摹,从来不是凭空的杜撰,而是她自小听熟了的、关于襄安这片土地的世情百态。那些田庄上来人嘴里的乡邻故事,被她用一支细腻的笔轻轻拾起,妥帖地安进了小说的肌理,成了旧时代中国最鲜活的注脚。
最动人的,还是她文字里那些带着襄安烟火气的味觉记忆。晚年客居大洋彼岸的张爱玲,总在夜深人静时,在文字里怀念童年里来自安徽的吃食。姑姑张茂渊总挂在嘴边的“粘粘转”,是襄安田垄上刚灌浆的青麦粒,采下来下在滚水里,满锅碧绿的点子团团打转,入口是一股清冽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麦香。还有那暗黄色的大麦面子,用滚水加糖调成稠糊,焦香醇厚,远胜西洋的速食麦片。这些吃食,从来不是合肥李氏老家的物产,而是从襄安的田庄上,顺着西河入长江,一路水路,运到上海张家公馆的餐桌上的。
她写这些吃食的时候,笔端总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与绵长的怅惘。她叹道:“出‘粘粘转’的田地也不知是卖了还是分家没分到,还是这样东西已经失传了。”字里行间的遗憾,不仅只是对一味童年吃食的怀念,更是对那片她从未踏足、却与家族血脉紧紧相连的土地的深深怅惘。襄安的麦浪,西河的流水,李家仓房的袅袅炊烟,这些她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象,却通过一捧青麦、一碗麦糊,成了她生命里最鲜活的安徽记忆,成了她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回望故土时,最清晰也最温暖的坐标。
如今再读张爱玲,再看见她笔下反复出现的“无为州”,眼前便会自然浮现出襄安古镇的模样。西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千年的古镇依旧烟火寻常。那些曾经储满粮食的仓房,那些曾经麦浪翻滚的田垄,终究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了中国现代文学的书页里。原来张爱玲写了一生的传奇,最开始的那一笔关于安徽的记忆,从来都藏在襄安的风里,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