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湾记事

邹中模

2025年盛夏，八百里皖江第一隧——芜湖龙湾长江隧道建成通车。江南出口连接大工山路，从我的家乡原邹老村南侧经过。听到这个好消息，身在外地的我情不自禁地心生惊喜：“中国人有智慧，芜湖人能干，神州大地又绽放了一朵美丽的花！”改革开放以来，芜湖先后建成三座长江大桥，如今又建成了过江隧道，人与车过江愈发便捷。20世纪中叶，老百姓过江，坐私人木船，即便风平浪静，也得一个小时；机动轮渡，最快也得20多分钟。现在隧道直通，浩渺大江，过江只需五分钟。市民街谈巷议，啧啧赞叹：“往年长江是天堑，隔江相望长叹息，如今桥上物流，江下车流，过江就像跨小溪！”

多少年，多少代，昔日的长江大堤，蜿蜒着从我们庄子向南北延伸。堤内，村庄星罗棋布，田连阡陌；堤外，长江如一条巨龙，流至满塘荷香的芦花荡西，突然拐了个大弯，一泻千里，直奔天门山。于是，这方土地便被称作龙湾。童年时，这里宛如金色的滩涂，是孩子们嬉戏玩乐的天堂。夏天，小伙伴们一边放牛羊，一边在浅水滩里划水，练习踩水、仰泳、蛙泳。整个夏天，我们这些孩子都把这里当作天然大浴场。那时，这里天气多变，有时上午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下午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大家像猴子似的爬上岸，蹲在江堤上看江豚喷着水柱，一会儿浮出水面，一会儿沉入水下，和现在电视上看到的海豚一模一样。

江上无船行驶的时候，黑压压的野鸭，悠闲自在地凫游在水面上。那时人们环保意识薄弱，有人划着扁平的小船，悄悄接近野鸭，火枪“轰”的一声响，大部分野鸭惊恐逃窜，少数反应迟缓的落入猎手囊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江滩外沿有人架起拦河网捕鱼。那渔网甚大，足有几十平方米，用轱辘起降，捕到的鱼种类多、个头大；还有人设置一排排“迷魂阵”，诱鱼进笼，早晚坐收渔利。

江滩上水草丰美，防浪林葳蕤，是鸟儿和昆虫栖息活动的乐园。叫天子口吐银铃似的歌声，振翅直冲蓝天；纺织娘嘶嘶吟唱，如弹琴抒曲；蟋蟀吱吱振翅，引吭高歌；知了不畏酷暑，演奏着长短不一的曲调。到了夜晚，天空繁星点点，地上萤火灼灼，宛若人间仙境。中秋时节，正是江蟹四处横行的时节，它们或为觅食，或为寻偶，循着它们的足迹，往往能捡到几只大蟹。蒸熟后，辅以佐料，味道格外鲜美。

长江，是我们的母亲河，用甘甜的江水哺育着两岸的人民。母亲曾自豪地对我说：“住在长江边的都是‘福’人，江水养分足，庄稼喝了籽粒饱满，人喝了身体壮实。”说实在的，我们村上有六十多户、三百多口人，一年到头，头痛脑热的人很少，活到九十多岁的老寿星比比皆是。

村子中央矗立着一棵四人合抱的古刺槐，树冠上架着四个稻箩般大的喜鹊窝，从清晨到黄昏，喜鹊喳喳地叫个不停。每当这时，人们乐滋滋地说：“喜鹊叫，喜事到！”农历五月，槐花串串，暗香浮动，大人小孩在树荫下纳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

我们这里的候鸟，除了大雁，人们最喜欢的便是燕子。清明一到，燕子就像久别的亲人，重返各家各户，衔泥筑巢，忙得不亦乐乎。为方便燕子进出，家家户户都在大门门框上开了一道口子，即便关上大门，也能让燕子自由出入。长辈们说，燕子是“吉祥鸟”，有灵性，偏爱龙湾这块宝地，人人都要爱护它们，与它们和谐相处。有一年，我家屋梁上的燕巢里，母燕孵化出四只雏燕，梁上却潜伏着一条“家蛇”，妄图偷食雏燕。两只老燕在堂屋里焦急地乱飞、哀鸣，父亲正好回家取农具，见状立即抄起竹竿，将“家蛇”挑到地上打死，雏燕才得以幸免。

大人们追忆说，龙湾一带夏秋交替之际，常常刮龙卷风，这是龙窝地势所致。远远望去，虚无缥缈，一条白龙或乌龙从云罅中旋转着直插江心，百姓称之为“龙吸水”，搅得天昏地暗、天翻地覆。黑云压城、浊浪排空，上百吨的帆船被掀翻，船工落水后大呼救命；内圩的农家草房，屋顶被掀翻，像乱絮般抛撒在空中。为祈求平安、平息灾祸，每遇此情此景，家家户户都会把秤砣挂在屋内柱子上，希望能稳固房基，免受侵害。与此同时，村民们自筹资金、献工献料，在江边的高墩上建造了一座名为“迥龙庵”的庙宇。有一年，久晴不雨，田地干得裂开了口子，村民们便去庵中求雨。可当天傍晚，天空依旧布满火烧云，滴雨未降。从我记事起，庙里的香火就已经冷清了，烧香拜佛的人也渐渐少了，想必是科普知识日益深入人心的缘故。

地以龙名，人依龙兴。龙湾人自古便以龙为图腾，对龙顶礼膜拜。传说“九龙会渊”，能保一方太平、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此地沿袭“九龙”之说，不论地名、人名，还是物品，皆以“龙”寓意吉祥。我出生在农历腊月的一个清晨，属龙，家人便给我起了乳名“晓龙”，以示珍爱。逢年过节，家里再困难，都会买一幅“龙凤呈祥”的年画张贴起来，图个光耀门庭，讨个好兆头。从除夕夜开始，大大小小的村庄照例玩龙灯，人欢马叫、热热闹闹，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收灯。

时过境迁，昔日古朴自然的龙湾，在现代化的浪潮中，实现了城乡共融、百姓安居乐业。隧道开通后，长江两岸将协同迈向新的征程，唐诗中“春风又绿江南岸”，不妨改一字，便是“春风又绿江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