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处是故乡
曹爱荣
车子驶过丫山的那一刻,牡丹的遗憾还凝在眉梢。那些被期待了许久的华贵,终究抵不过山野的荒芜,像一场没演完的戏,空留几声叹息。可转过一道坡,风里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香,抬眼望去——是油桐花。
这一眼,骤然撞开了记忆的闸门。童年的小山坡瞬间漫上来,漫过了时光的褶皱。那时的家,安在一座不高的坡上,四周全是油桐树。它们是村里最忠实的伙伴,春生繁花,秋结硕果,把日子浸在淡淡的桐油香里。
春天是油桐树最热闹的时节。暮春四月,桐花便要开了。那时的树,还没来得及抽出新叶,满枝便缀满了洁白的花,五片花瓣轻盈舒展,基部晕着淡淡的橙红条纹,像仙女遗落的纱巾。站在树下仰望,花团锦簇如云似雪,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像一场温柔的雪。我总爱站在树下,听那花落的声音,极轻,极柔,是时光在耳边低语。那时不懂什么是诗意,只觉得这飘落的花,是春天最动人的模样。
那时桐油是家里的宝贝。家家户户都有桐油油盆,家具、农具,都要抹上一层桐油,既防腐又耐用。秋天,油桐树上挂满了圆圆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可爱极了。摘下果实,榨出金黄的桐油,日子便有了实实在在的滋味。那时的油桐树,是家里的“小金库”,每一棵都承载着生活的希望。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油桐树却慢慢少了。丫山牡丹虽艳,却少了几分惊喜;无人打理的花山石海,漫透着清冷荒凉,让人徒生感慨。而回家路上偶遇的这几棵油桐树,却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瞬间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
车窗外,那棵开满白花的油桐树,在山坡上静静伫立,没有绿叶的衬托,却更显纯粹与热烈。它让我想起席慕蓉的诗:“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原来,这棵树也走进过诗人的心里。
如今,再难见到成片的油桐花了。这久违的花,像一封来自童年的信,轻轻拂去岁月的尘埃。它不与牡丹争艳,不与百花争春,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时节,从容地繁花满枝,又静默随风飘落。
桐花落处,是故乡,是童年,是那些回不去却永远珍藏在心底的时光。那一场场白色的花雨,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温柔的印记,在岁月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