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像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总觉得故乡的孟夏,是被风一点点揉开的。等不及最后一瓣春红落尽,温润的穿堂风先裹着麦香撞进怀里,提醒着人:天要暖了,日子要往热闹里去了。
风最先捎来夏的消息时,江南的日头刚把梅雨季最后一丝潮气晒得松软。故乡的夏天总在这样的晨雾里醒过来:阳光没了春日的温吞,热得坦荡直爽,铺在起伏的田埂上,把新修的机耕道旁平整过的田野染成流动的绿海。风一吹,麦浪就卷着沉甸甸的期盼往天边滚,连远处的山尖都浸在这绿意里,和云影缠成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春的姹紫嫣红刚谢了幕,孟夏的风就裹着麦芒的清冽和农人衣角的汗味撞进怀里。油菜收割的余韵还没散,夏种的秧苗已经等着下田,四季的步子就走到了最沉实的这一段——老辈人总说“春生夏长”,这夏天哪里是闲的?是把一春的雨露、一冬的沉眠都攒在枝枝叶叶里,憋着劲往土里扎,往高处长。天道酬勤四个字,是浸在每寸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里的。
沈山头路口的梅园,最先感知到夏日的野心。茂密的梅叶滤得日头成了碎金,偶尔漏下几缕,扎进土里泛着细碎的光。惠农政策润物无声,往年靠天吃饭的果林,如今枝头坠得扎实。青梅们像一群调皮的小脑袋,从绿叶间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打量世界;又在阳光里悄悄把积攒的青绿酿成微黄。风一吹,枝头就晃得热闹,像攒了一冬的笑话等着人来听,连空气里都洇开那股子透骨的清酸气。
坡下整合后的田野里更热闹。农耕机的轰鸣声压过虫鸣,沾着泥点的铁犁扎进松软的黑土,翻起的泥浪带着湿润的腥气,驾驶员熟稔地转着方向盘,垄沟就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整整齐齐往远处铺。站在田埂上抽烟的老汉笑得眯起眼,指着跑得又快又稳的机器说:“现在种地有天上的星星看着,平整水田都准得很,灌溉渠也修到了田埂边。新渠系跟着卫星测的线走,水顺着渠沟精准流到每株苗根底下。刚才无人机打药飞过,惊起三两只白鹭,扫落的露珠滴进田里,正撞上施肥机撒的肥,在太阳底下闪着彩虹似的光。从前田埂挡着,风都吹不畅,现在平畴万顷,光和风都能满地跑,连云影、蝉鸣都和麦浪织到一块儿去了,日子是真有奔头。”
微风翻麦浪,浅水浸荷钱。
风往麦田里钻的时候,最是温柔。像把细篦子,把沉甸甸的麦穗梳得齐齐整整,灌浆的穗子藏在青绿色的麦秆底下,麦芒刺破风,发出细碎的银响。那边水田的秧刚插完,直起腰的农人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上一抹,草帽就被风卷着滚过田埂,惊起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远处的桑树上。油菜荚在风里笑出声,青壳被太阳晒得发脆,稍微碰一碰就炸开,黑亮的菜籽就像调皮的小孩蹦得满地都是。挎着竹篮的阿婆蹲在地头捡那些落了的籽,风掀动她灰白的鬓角,露出耳后别着的那朵栀子花,甜香混着油菜的清苦,飘出老远。
放风筝的孩子追着风跑,纸鸢飞得比香樟树顶还高,线轱辘骨碌碌转着,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放出去。彩色的风筝最后成了云里的小光斑,直到暮色把山尖染成黛色,风才驮着炊烟慢下来,裹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香,往巷子里钻。
记忆里儿时的五月,晚饭刚落桌,我和小伙伴攥着半块锅巴就往田埂跑,竹编的小笼子晃得叮当作响。田埂边的草叶上缀着星星点点的光,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麦浪里浮浮沉沉,一抬手就能捞着满袖的亮,远处的蛙鸣和着风,把整个夜晚泡得软乎乎的。如今再回五月的故乡,田埂边立起了整齐的路灯,暖黄的光铺得满地都是,晚归的人再也不用摸黑走泥路。那些提着灯笼的小生灵虽鲜少露面,可浸着甜涩回忆、被土地滋养的时光从来不会走远,就像风过故乡、夏初日长一样准时,总有人带着善意,年年岁岁准时赴约。风过来的时候,家乡田里的麦子晃了晃,香得人沉醉。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忽然想起,那年的你也是这样站在故乡的田埂上?老冰棒化了半根,黏糊糊的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舌尖还留着汽水的气泡感,风把洗得发白的校服褂子吹得鼓鼓的,你盯着远处飘向山尖的云发呆,总觉得长大是很远的事。
那时候的田埂还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粘得鞋底全是泥,夜里要攥着大人的手才敢走。如今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路灯把田埂照得亮堂堂的,就连种地都用上了无人机和卫星导航,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可风落在脸上的温度,麦浪翻涌的声响,阿婆鬓角栀子花的甜香,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们说的“亲近自然”,不是站在田埂上吹一吹晚风就算数,是要留住每一缕风里的花香,留住每一片叶下的虫鸣,留住每一滴能映出星光的露水,要让后来的孩子,也能在五月的晚风里,伸手接住一整个流动的星河。
原来故乡从来不是停在过去的旧照片,它跟着风一起长,长了平整的机耕道,长了灌到田头的新渠,也长了一辈辈人攒了半辈子的盼头。只有风知道,那些扎在泥土里的根从来没变过,就像每到孟夏就会漫开的麦香,就像你不管走了多远,一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自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