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携着夏初的温润,轻轻拂过繁昌窑遗址公园的每一寸土地。
2026年5月1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千年古窑的山坡之上,这片沉默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新的黎明——繁昌窑遗址公园开园。我们有幸在这历史性的时刻,步入繁昌窑文保中心那间朴素的会议室,参加了由繁昌区法院主办的《大义判春秋——葛召棠先生事迹与精神传承座谈会》。
葛召棠先生已逾耄耋之年的儿子、芜湖市著名书法家葛文德,葛召棠先生侄子葛文武,以及葛召棠孙女、安徽省美术专家、国家高级美术师葛燕,从芜湖赶赴繁昌,一行人步履款款,身上仿佛仍萦绕着葛召棠先生的风骨与余韵。区委党校繁昌窑课题研究教师陈冬梅应邀到场,区法院多名干警也一同参与。不大的会议室里,有追怀历史的亲历者与文脉传人,也有赓续精神、接续奋进的新时代司法工作者,皆是历史的回望者,更是精神的传承者。
葛燕女士首先发言,向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深情地讲述了爷爷的传奇人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葛召棠(1908—1960),名希栋,字召棠,繁昌人。这个名字,在繁昌的历史长河中,如同一颗璀璨的明星。他是繁昌窑青白瓷发现第一人,是书法名家,更是审判南京大屠杀战犯谷寿夫的主审法官兼监刑官。三重身份,三重光环,却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对家国满怀赤诚、对正义矢志不渝的中国人。
紧接着,九名法官依次发言。他们从各自的工作角度,分享着如何在日常审判中传承葛召棠先生那份爱国爱民的法治之光。有人谈到面对复杂案件时如何坚守底线,有人说起在基层调解中如何体恤民情,还有人回忆刚参加工作进入法院时,年长老师讲述的葛老的故事。那些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发自肺腑,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深受感动。
会上,有人向葛氏后人咨询:何处可寻葛召棠先生1931年出版的《中国古代法家思想》等著作?葛氏后人一一作答,言辞恳切,知无不言。那份对先辈遗泽的珍视与守护,令人肃然起敬。
座谈会在意犹未尽的气氛中缓缓落幕,然而那份感动,却久久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不肯散去。
走出会议室,遗址公园的风似乎大了些。远处的窑址在日光下静默,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瓷片,散落在泥土之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我们不禁想起多家媒体对葛召棠先生的报道。1947年3月10日,南京军事法庭上,葛召棠作为五大主审法官之一,面对双手沾满三十万同胞鲜血的战犯谷寿夫,以法律之剑,捍卫民族尊严。那是怎样的场景啊——法庭之上,正义高悬,法槌落下,一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历史的穹顶之下。那不是简单的审判,那是一个民族在血与火之后的觉醒,是一个国家对正义最庄严的宣告。
而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位铁面法官的心中,还藏着另一份柔软。1954年,他偶然在家乡繁昌的山坡上发现了漫山遍野的古窑瓷片,一个尘封千年的秘密,由此揭开。繁昌窑——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五代名窑,它的青白瓷,它的二元配方,它的“影青”之美,终于重见天日。葛先生以学者的敏锐、职业的敏感、文人的情怀,将个人的学识化作滋养故土的清泉,让千年瓷韵,再度流淌在江南大地之上。
书法、史学、考古、司法——葛召棠先生的一生,跨越了如此多的领域,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内核:清、白。
繁昌窑的青白瓷,素有“假玉”之美誉。它的釉色,介于青白之间,温润如玉,清雅脱俗。那独特的二元配方在高温中熔融、结晶,最终成就那一抹令人心醉的青白。这其中蕴含的智慧,恰如葛召棠先生一生所坚守的品格:既要有铁面无私的刚正,也要有温润如玉的情怀。青,是青天,是清明,是法槌落下时的公正不阿;白,是清白,是纯粹,是发现瓷片时那颗不染尘埃的赤子之心。青与白,在窑火中交融,在岁月中沉淀,最终凝成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那是中华民族最珍贵的品格底色。
站在遗址公园的高处,放眼望去,新栽的草木正在春风中发芽,供游人观赏的龙窑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一群群游客,一拨拨研学的孩子们,或驻足凝视,或拍照留念,或聆听讲解。他们或许不知道葛召棠的名字,不知道让龙窑重见天日、毕生守护繁昌窑文脉的陈衍麟、徐繁、汪发志等文保人的名字 ,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因这位先贤的发现与后来者呕心沥血的考古与守护,而焕发出新的生机。
我们想,这就是传承最好的模样,这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融入血脉、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区法院青年法官,坚守庭审一线、守护公平正义;党校授课教员,深耕三尺讲台、讲述岁月历史;葛氏后辈传人,追忆先辈事迹、守护先贤荣光。而繁昌窑青白瓷,也在一件件匠心复烧的作品中,生生延续着千年窑火文脉。
夕阳西下,遗址公园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我们弯腰摸到一片古瓷残片,指尖触到那温润的釉面,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葛召棠先生已经远去,但他留下的,远比一座窑址更为珍贵。那是清白二字——清如青白瓷之釉色,白如未染之素绢。这份清白,是法官制服上的天平,是考古工作者的敬畏,是能工巧匠的风骨,是史书上闪光的一页。
如今,繁昌窑遗址公园开园,千年窑火重燃。那一簇簇跃动的火焰,不正是前辈精神的延续吗?从五代时期的窑工,到民国时期的法官,再到今天的我们,跨越千年的传承,清白的精神从未断绝。它在每一代繁昌人的血脉中流淌,在每一件青白瓷的釉色里闪光,在新时代续写着属于这片土地的春秋大义。
五月的清风,再次吹过我们的脸颊。窑址之上,草木葱茏。我们仿佛看见,一位身着中山装的老者,正手持瓷片,站在历史的深处,微笑着望向今天。他的目光穿越了战火与沧桑,穿越了岁月与尘埃,最终落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大义春秋,青白流芳,精神如炬,薪火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