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
母亲磨得发白的蓝围裙
沾满半生的油烟
蚕豆舔着火苗
在铁锅里蹦跳
她不停翻炒着焦糊的午后
把田间的响动也盛进粗瓷碗内
我趁热抓两把童年
放进裤兜,分给玩伴
如今,黄昏已漫上发梢
我对着超市里的坚果发呆
松动的牙床
疏远了磨损的味蕾
我依然想吃
却早就嚼不动了
原来最硬的并非蚕豆粒
而是余烬中
那段不肯成灰的往事
菜市场
摊贩们铺开半个江南
芹菜的肋骨还沾着夜雨
根须仍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一杆秤钩住生活的深浅
秤砣坠向地面时
砸疼的价格都在尖叫
塑料袋兜满虚空的风
硬币在鱼鳞上反复打滑
如日子一次次摔倒
当我拎起一天的烟火离去
所有的讨价还价
像倔强的不肯低下的睫毛
站在黄昏里的电线杆
木讷的模样高过庄稼
像村民在田埂边,用影子丈量长势
三根拉直的弦,钓中下沉的光阴
另一端把村庄的旧址绷紧
外出的人候鸟般掠过铁质的横梁
稍作停留,转身又飞走了
一阵风吹来,年景在空中摇晃
听她讲打谷场上一垛垛雨声
余晖正削尖大地弯曲的椎骨
刺穿掌心托起的半枚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