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求平
人间四月天,最宜寻山问花。我循着一曲《丫山迷歌》,走进了皖南丫山的烟霞里。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回转,还未抵达停车场,悠扬甜美的歌声已先一步漫过山野,撞入耳畔。
歌里藏着一段古老传说:唐代地藏王菩萨云游南方,途经此地,见青山环抱、碧水萦回,本想择此福地修建道场。不料自云端落下时脚步稍重,竟将一座山峰踩成“丫”字形,丫山之名,便由此而来。
丫山素称“牡丹之乡”,清明前后,万亩牡丹沿山石峰岩次第绽放,不似别处园囿里的规整,反倒多了几分山野意趣。平地之上,竹栏环绕,花径通幽,自成庭院风雅;石缝岩隙间,花枝斜出,见缝插针,远望竟似青石之上开出云霞。石以凝重为骨,花以飘逸为姿,刚柔相济,相映成趣,酿出江南独一份的石林花海奇景。
此地种牡丹,史溯唐代之前。因山土瘠薄,难植五谷,先民便以种牡丹为业,根可入药,名曰丹皮,是古来名贵药材。诗仙李白曾客居南陵,在此写下意气飞扬的《南陵别儿童入京》,“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千古豪情,至今仍在山水间回荡。韦应物、王安石、汤显祖等文人墨客亦先后踏足,我想,让他们倾心来此打卡,除了古寺梵音、林泉高致,定然还有这漫山国色、十里天香。
如今的丫山,牡丹品类更盛。单是红色,便有粉红、深红、紫红、洛阳红诸般姿色,远观如烈焰燃烧,开得热烈奔放、肆意洒脱。那些半开的,花苞低垂,似含羞少女,半遮芳颜,欲语还休。
白牡丹雍容端庄,尤其是那株“牡丹王”,素瓣围拥金色花蕊,亭亭玉立,如贵妇临风,气度不凡。珍稀品种绿牡丹则更显清雅,花苞碧润如玉,似豆蔻少女,藏于花丛,娇羞不语,与旁侧怒放的红牡丹一雅一艳,一静一动,风韵天成。更有嫁接而成的三色牡丹,一枝三花,红白粉相映,巧夺天工,惹人驻足。俯身轻嗅,即便将谢的花瓣,仍留一缕清芬,浓而不腻,幽而不淡,闻一次,便入心难忘。真应了那句:“赏花何必去洛阳,国色天香丫山多。”身入花海,如临仙境,石浪翻涌,花潮起伏,不负江南奇观之誉。
丫山之奇,不只在花,更在石。这里是长三角地区面积最大的喀斯特石林景观,石海迷宫,更是必游之处。
整座迷宫呈半圆形,右侧山石低矮匍匐,或卧或伏,石尖破土,如春笋初萌;左侧群峰拔地,层叠密布,单体如古堡,连片似林海。近观石面,纹理纵横,浅者如老者皱纹,刻满岁月风霜;深者如刀劈斧削,那是风雨流水、时光造化留下的印记。
穿行其间,无规整石阶,曲径迂回,稍不留神便误入石阵,不知归途。年轻人最爱这份野趣与神秘,歌声在山间回荡,人在石海里流连,美景醉人,更让有情人乐而忘返。
登至峰顶,便见一洞,洞口狭窄幽深,人称“一线天”。凭高俯瞰,漫山铅灰色奇石,如神兽破土而出,或嬉或怒,形态万千,似在与游人嬉戏。远眺群山连绵,溪水如练,恍惚间似有金戈铁马之声穿云而来——此地曾为东吴古战场,孙权曾在此练兵排阵。眼前石林嶙峋,莫不是当年将士化身?石海迷阵,莫非是将军布下的诱敌奇阵?
千年弹指,往事如烟。低头,寻觅下山的路径,道旁花石盆景错落,见一方玲珑三角石,嶙峋古朴,我便将它收入囊中,把丫山的石林雅韵,悄悄带回了家。
车行归途,《丫山迷歌》依旧在山间萦绕。山势起伏,弯道如画,心头却已刻下这片山水:
丫山美,美在牡丹倾城;丫山雅,雅在石林天成。
一花香、一石韵、一阕山歌,便是皖南春天最动人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