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立
小时候,我总在春夏之交的早晨遇见紫苏。它们三五成群地立在院子的角落,茎与枝都是紫红色的,柔韧得很,轻轻一弯,不会断,只会变成一道优雅的弧。阳光照过来,叶子成了半透明的紫色。叶缘有浅浅的锯齿,但不扎手,倒像是绣上去的花边。手捻一叶,香气便缠上来,留在手指上,久久不散。
紫苏不是庄稼,农人是不会把土地留给它们的。但紫苏并不灰心,它们自己找地方活。在墙角,在路边,在田埂上,它们见风长,见雨长,见阳光也长,稳稳地在乡间站住了脚跟。
端午前后,紫苏长得壮实了,许多蔬菜也熟了,黄瓜、丝瓜、茄子、辣椒、四季豆……母亲每天把新熟的菜摘回来,也不忘顺手掐一把紫苏。母亲炒黄瓜,喜欢放入一些紫苏叶末,鲜艳的紫色,搭配着黄瓜的青绿,色香味都有了。
《尔雅》曾记述:“取紫苏嫩茎叶研汁煮粥,长服令人体白身香。”这样的描述,极具诱惑力,两千年来,紫苏一点也没有让人失望。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它努力地从野外走向餐桌,走进人间烟火。
可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喜欢这种野草入菜。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异乡的餐桌上重逢紫苏。那是一道凉菜,叶子切得细细的,拌上了姜末陈醋。我夹了几小片,放入口中,顿觉唇齿生香。瞬间想起少时的场景:大铁锅里油火正旺,嗞嗞作响,母亲扬手撒进一点紫苏叶末,香气立刻盈满厨房。
紫苏入糕点,我是一直接受的。母亲采下鲜嫩的紫苏叶,洗净了,一片片摊在竹匾里,晾干后,包上泡软的糯米,蒸熟了,糯米成了饭团,紫色渗进去,饭团也染成了淡紫色。蘸点白砂糖,咬一口,饭团的甜软里,藏着紫苏特有的香。母亲说,这是“清气”,吃了让人神清气爽。她还用紫苏叶腌梅子,一层梅子一层紫苏叶,码在陶罐里。过些日子打开,梅子染了紫苏的香,紫苏也得了梅子的酸,两样都活了,美味可口。
医书上说,紫苏“性温,归肺、脾经”,能散风寒,能解鱼蟹之毒。对此,我深有体会。有一年回乡过年,我忽然咽痛、咳嗽、发热、肢体酸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母亲赶紧翻出半包晒干的紫苏叶,配上生姜、葱根、干橘皮煎汤,要我喝下,瞬间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百骸。睡了一晚,咳嗽竟止了大半,连着喝了几次,症状渐渐缓解直至消失。我终于领悟到了紫苏的力量。
至于解毒之说,我是从书上看到的。相传东汉末年,名医华佗偶见几个青年吃螃蟹中毒,他想起一种紫色草叶能解鱼毒,认定也能解蟹毒,一试果然有效。为了记住这种草,华佗给它起名“紫舒”,意为服后能使腹中舒服。因为谐音,又属草类,后人称之为“紫苏”。《本草纲目》中记载:“苏性舒畅,行气活血,故谓之苏。”
从食用到药用,这片小小的叶子,竟然一直在默默地做着人间大事。这让我想起乡间的妇人,譬如我的母亲,她们也是这样,平日里不声不响,到了要紧处,却能撑起一片天。
生有所作,生有所息,草木人生皆有秩序。《说文解字》云:“荏,桂荏,苏也。”五代徐锴补充:“白苏曰荏,紫苏曰桂荏。”后来,古人把紫苏、白苏统称为“荏苒”。原来,因为紫苏生长周期长,古人便用它枯荣轮回的过程来比喻时光流逝,由此开启了它与时间之间的象征联系。这让我又明白了这个好词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