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军明
我站在田埂上,一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绿,还是绿,可这绿跟半月前的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贴着地皮茸茸的无边无际的绿毯。麦子长到齐腰高,密匝匝的,秆子挺得笔直,就像无数披着青甲沉默的兵丁,列着一个个极整饬望不到头的方阵。绿从千万挺立的身体迸发,沉郁厚重,有种绷紧内敛的力量,绿得发乌发黑,在阳光下油亮闪光,好似一片无风起了微澜又静止的墨绿的海。海无声,却像在积蓄某种即将到来的力量。
我蹲下拨弄几丛麦秆,抽的穗大半包在长长的叶片里只露一小尖,芒针刚出来是银灰色,摸起来有点刺手还有软软的痒。穗子这时还是青绿的,紧紧细细,像少女抿着嘴,里面藏着尚在灌浆的麦粒。凑近了闻,那股青浆微甜的香气更浓,有种生命旺盛生长时特有的气息。极细小的绿色蚜虫在叶背缓缓蠕动,蚂蚁在麦秆上忙碌地攀援,不知名的小飞虫在地气跟麦芒蒸腾之间划着看不见的航线。这像一个忙碌的微小世界,围着即将成熟的麦穗有序运转。
蹲下身看过去,一块块麦田直到天边,跟远处村庄淡淡的树影还有更远秦岭青灰色的巨人卧姿连在一起。天是高远的蓝,几团白云走得极慢,天地间就是这无垠沉默的墨绿汹涌。绿这么蓬勃地覆盖,不再是颜色,成了一种存在和统治,一种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觉得,脚下沉默的黄土蕴藏着丰沛的生命力,才会在几度春风吹拂后,长出这海洋般的生命阵列。
风来了,从西北紧贴着秦岭山脚长长一束地吹过来,变化随之出现。一直静默如绿色铁板的麦田,突然从很远的地方生出一道柔柔微皱的纹路,纹路自远而近由弱而强,仿佛一只不粗壮却绵长的手从麦田那头慢慢轻轻地抚过来,于是整个麦田在这手下活了。亿万的麦子柔顺地低头再抬起,低下再抬起,成了一道道绵绵不绝又优雅的青绿波纹,波纹追逐嬉戏,发出厚实却异常细微的声响:“沙…沙沙…哗…”像极远处的海水潮汐低吟,又像大地本身在做长长的满足的呼吸。麦浪过处,沉闷的绿在光影变幻中现出多少层次,背光是墨玉似的深黛,迎光处竟化作闪着银边的明亮的翠。这不仅是静止的画,而是流动、呼吸着的史诗般诗篇。我立在田埂上,成了史诗里一个不关紧要的小小标点,心里那点从城里带来的黏着烦闷还有局促,被这浩荡的绿跟雄浑有节奏的“沙沙”声冲刷得干干净净。我感到渺小,但这不是让人沮丧的渺小,是水滴归入大海那般安然的渺小,我的呼吸不知不觉也合上了麦浪的节奏。
想起小时候随大人在这时候看过出穗,不去劳动,只在田头玩耍。大人用麦秆编出精致的小笼,捉两只蝈蝈放进去,笼子里就终日有夏天的吟唱:“聒聒……”也会掐一把将熟未熟的麦穗,在手心里揉搓吹去皮屑,把一粒粒容易化开又带着乳浆的麦仁咽进嘴里,清甜可口。那是我幼时关于丰收最初也是最重要的记忆,那时我只觉得好玩只觉得甜,哪知道这无边沉默的绿曾经历过一场又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关乎生存和繁衍的战争?从一粒入土到分蘖拔节,再到今天抽穗灌浆,每一秒都在跟天时地利还有看不见的虫害较量,协商,争取。平静覆盖大地的绿,原来是一场场微小胜利汇聚而成的结果。
日头有了分量,暖烘烘地照在背上,麦田的气息愈发浓郁。我该回去了,临走回头望了一眼,麦田依旧沉默,麦浪依旧不歇。我知道,在没看见的日子里,穗中的浆会一日日变浓,由清乳渐渐变得浓稠,沉郁的绿也一天天染上淡淡的金黄,那是另一种成熟景象。此刻我只愿记住这出穗的时节,这是绿意最饱满、也最有生机的时节。不张扬却蕴蓄着一切,不言语却预告了所有,让我这个偶然闯入、与土地有些疏离的人,在五月的风里真切感到生命本身的根脉。
麦子出穗了。我默念着,慢步走回去,仿佛心里也被风吹起了一片青绿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