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康
母亲节就要到了，我突然想起儿时妈妈做的嘎嘣脆的锅粑。于是，从超市买来一包，拆开包装袋，只见一块块锅粑薄薄的，黄澄澄的，煞是诱人。于是，煎了两个荷包蛋，把锅粑放在碗里，倒入开水，再加上油、盐和作料，一碗儿时神往的美食：荷包蛋泡锅粑做成了。没想到经开水一泡，刚刚还硬邦邦的锅粑竟在碗里塌成了糊。
满以为可以解馋，可期望却变成了失望，顿时满脑子都是妈妈做的嘎嘣脆的锅粑。那时的大众美食是“大锅里饭，小锅里菜，耳旁锅里小炒肉。”大锅里的饭不仅香糯可口，而且能烘焙出香喷喷的锅粑，这是妈妈最擅长的手艺。
记得每天当锅里的饭盛完后，妈妈会用锅铲把紧贴锅底的饭刮成饭粑粑，盖上锅盖。然后，妈妈就坐在灶口的凳子上，往灶膛里泼撒些锯木屑，欲息欲燃的灰烬慢慢地点燃了，细细微微的炆火，向上扑腾着。不一会的功夫，锅里冒出了热气，妈妈又用火铲把灶膛里的火压灭，起身揭开锅盖，用锅铲轻轻给它翻了个身，只见饭粑粑已成了一面黄的锅粑。只见妈妈小心翼翼地把烤黄的一面朝上，将还有饭粒的一面紧贴着锅底，再把锅盖盖上，有意露出小小的缝隙，让热气慢慢溢出。
妈妈是个急性子，做事历来是风风火火，可在烘焙锅粑时却一点也不急。她把饭桌擦干净后，又去把碗筷清洗干净。这时，灶屋里飘出来一阵阵扑鼻的香味，妈妈这才放下手里的事，又坐到灶口往灶膛里撒了些微的树叶，看着熄灭的灶膛又微弱地燃烧，妈妈便又去做别的事情了。
大约四五分钟吧，妈妈又来到灶屋揭开锅盖，那成型的饭粑粑已?干了水分，两面金黄，薄脆油润的锅粑紧贴在锅底，香味升腾着、弥漫着，满屋都是稻米的香味。我迎味而来，妈妈笑嘻嘻地说：“馋急了吧！”说着拈出一小块冷却了的锅粑，放入我的口中。“好吃不好吃？”我咂摸着锅粑的味道，外酥内脆，满口糯香，怎能不好吃呢？我特别高兴，调皮地伸出大拇指说：“妈妈的锅粑嘎嘣脆！”
锅粑干着嚼巴特别有味道，上下牙的咬压碾磨，酥脆的锅粑被转换成软绵绵的米糊糊，满口的米香，由口腔而入胃。锅粑是充饥耐饱的食物，更是普通而又美味的零食。在烧柴火灶的年代，这种食物家家都有，但要把它做成人见人爱，老少都喜欢的食物，不用功夫是决然不成。
妈妈做的锅粑之所以又香又脆，那是因为她在烘焙锅粑时，比别人更用心，比别人更恰到好处地掌控了火候。炆炆的火，慢慢地烘焙。出锅时锅粑两面金黄，厚薄均匀，酥酥脆脆，轻轻触碰就会崩裂。如果火候掌控不好，锅粑不仅面相不好，而且无法食用。火候大了，锅粑焦煳如炭，无法入口。火候小了，锅粑会粘在锅底，皮软皮软的，不成锅粑而成锅饼了。
妈妈也为她做的锅粑而骄傲，每每锅粑出锅时，妈妈会拿出几块锅粑给邻里尝尝，邻里的大妈们无不夸奖。当然，锅粑一出锅，妈妈首先想到的还是馋嘴的我，我最先品尝到刚刚出锅冷却了的锅粑，那嘎嘣作响的锅粑在口中舞蹈，那种愉悦的感觉会萦绕一整天。
我们儿时没什么零食可吃，什么饼干、面包，想都甭想，别说小集镇，就是在县城食品店的橱柜里也难以见到。孩子们的零食就是锅粑，我的裤兜里就常常装有锅粑，耍饿了就从裤兜里掏出锅粑，直接往嘴里送，哪有什么饭前便后洗手的讲究，还说是“糟吃糟长膘”呢！
当然，锅粑还有更美味的吃法，那就是鸡汤泡锅粑、鸭汤泡锅粑和排骨汤泡锅粑，那在当时可是天下第一美食。这种美食在儿时，我们很少享用。可天下第二美食——荷包蛋泡锅粑，妈妈会在我生日的那天准时准点的赏赐。
生日的这天早上，妈妈会在碗里码好锅粑，放入猪油煎的荷包蛋、盐和酱油，再挑上一匙猪油，撒上一些葱花，然后用开水一冲，一小朵一小朵的猪油花，会在一片黄黄的酱油汤面上绽放开来。葱花碧绿碧绿，荷包蛋橙红橙红，红花绿叶便成了一道风景。锅粑、猪油、葱花三香汇一，香气四溢，让你直往肚里咽哈喇子。
后来到县城上中学，我成了住读生，远离父母，远离家。开学的那一天，学校包了一辆车，把我们送到县城。妈妈装了满满的一铁筒锅粑，让我在学校应不时之需，还说“一碗锅粑两碗饭”。住读生带锅粑并不是我一人，可有的同学的锅粑厚厚的，僵僵的，色泽浅黄。饭不似饭，锅粑不似锅粑，无法与我的锅粑相比。
县城离家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足有十八公里。那时，客运汽车开通没几年，每天只有一班车，学生很难赶上趟，再说读书郎也是囊中羞涩。每到星期六下午，同乡同学结伴而行，由县城徒步回家。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也不怎么觉得累。
可到家后，父母格外心疼，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娃，他们会不停的问询：“饿了吧，累了吧！”这时妈妈无论在做什么都会放下手里的活，立刻去灶屋给灶膛点上火，做上一碗荷包蛋泡锅粑，摆在我的面前。这算是对儿子的犒劳吧！
如今家家户户用上了电饭煲，柴火灶早已悄然淡出，锅粑也就隐身为稀罕之物了。超市虽然也有包装的锅粑出售，可那是用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制作出来的，干嚼似是那么回事，一旦用开水冲泡，那就一滩糊了。偶尔，也有农村柴火灶烘焙的锅粑在菜市场出售，买回家吃过后，感觉胜过超市包装的锅粑，可与妈妈做的锅粑相比，色泽浅黄，厚薄不匀，咋吃在口中就是找不到那种嘎嘣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