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田琦 文/摄
在荆山花园菜市场里,有一片专属区域,留给附近的阿婆们摆摊。阿婆们卖的都是自家菜园种的、野外采的蔬果——虽然卖相有点“放飞自我”,有的细瘦,有的弯弯曲曲,但那股子自然生长的劲头,是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比不了的。
这段时间,常能看到茭儿菜。刚剥出来的茭儿菜,脆生生、白嫩嫩,靠近根部是个圆柱形的头,随着一层层的外壳剥落,越往上越细,直到剩下一根淡黄色的细尾巴。
茭儿菜是标准的时令菜,老芜湖人都喜欢在春夏之交买上一点尝个鲜。若是此时不尝,随着夏季到来气温升高,茭儿菜纤维增多无法食用,就只能做一株在风中摇曳的野草了。
茭儿菜蛋汤、茭儿菜肉圆汤、茭儿菜炒肉丝,都是芜湖人喜欢的吃法。很多人看到茭儿菜,就会想到茭白,它们俩都含有个“茭”字,又都长在水泽处,味道也有几分相似。那么,茭儿菜与茭白究竟有没有关系,又是何种关系呢?
不如去野外看看。
菰的奇妙身世
曾是“六谷”之一,如今成野菜
在一户人家门前的池塘里,远远就看见水面挺出碧绿的一片,那些细长柔韧的叶子聚在一起,在风中轻摆。正在塘边干活的大姐说,这是她几年前种的茭白,如今已经结不出茭白,完全“野化”成了草,只能割来喂牛羊。“你要是不怕麻烦,也可以自己剥点茭儿菜出来,嫩着呢。”我问附近有没有野生的茭儿菜,大姐指了个方向:“那边的大水塘里,多的是。”
大水塘边,芦苇、荻草、水烛、菖蒲交错疯长,茭儿菜混迹其中。野外的茭儿菜和那些由茭白野化的茭儿菜看起来并无太大区别,拔出一颗剥去外皮,露出白白嫩嫩的茭儿菜芯,咬一口满是自然的清新味儿。
茭白野化后成茭儿菜,也就是说,茭儿菜是茭白的“祖先”。这个“祖先”是如何从一棵细弱的野草变成肥嫩的茭白的,这里的故事,可要追溯到几千年前。
在江南,茭白是最常见的蔬菜,沟渠水塘边常能看到它们的身影。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在成为蔬菜前,它是作为粮食陪在人类身边的,只是那个时候,它有另一个名字——菰。
都市人不事稼穑,和土地的距离越来越远,常被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可能听说过“五谷”——稻、黍、稷、麦、菽。但早在周朝,其实有“六谷”,多出来的那个就是菰。
菰与水稻同为禾本科,外观跟水稻也相似,但更为高大,可以达到近2米。菰叶片扁平细长,开花后会结出穗,穗里是菰的种子菰米,颜色黑亮,形状细长。早在3000年前的周朝,《周礼·天官》就曾有“凡王之馈,食用六榖”的记载。可见那个时候人们就已开始食用菰米,而且它与小麦、水稻等谷物一样,是当时的主要粮食。
唐朝以后,菰渐渐退出主食江湖,这与其他谷类口感好、产量高、易采收不无关系。比起水稻、小麦等高产的农作物,菰米的亩产只有几十斤,而且它采摘加工十分麻烦。菰都是生长在沼泽、湖泊、池塘等地方,而且就算是同一株菰,它的种子成熟期也不同,成熟后还很容易脱落掉入水中,收集起来十分麻烦。这些原因让人们渐渐减少了菰的种植。
但真正让它退出主食江湖的,是一种不起眼的微生物——黑粉菌。
黑粉菌的“恶作剧”
让菰发胖,又让它变回原形
大自然中,黑粉菌无处不在。菰一旦被它感染,就结不出种子了——颗粒无收的那种。对古人来说,谁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谁也没想到,黑粉菌干了一件“坏事”,却意外打开了一扇新大门。
当黑粉菌的菌丝钻进菰的幼苗,它会跑到茎部搞事情——让茎部疯狂膨大,变成一个肥嘟嘟的肿块。不知道最初是哪个古人好奇掰下来尝了一口:咦?竟然又脆又甜!
这个肿块,后来就有了个好听的名字——茭白。
从此,菰走上了“转型之路”。反正菰米产量低又难收,不如改种茭白当蔬菜。到了宋代,人们完全放弃了收菰米,专门培育茭白。一株粮食作物,就这么被黑粉菌“逼”成了蔬菜。由此可见,茭白代替菰米,其实算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但故事还没完。
还记得开头那位大姐吗?她种的茭白,头几年还好好的,后来越长越细,最后彻底不结茭白了,一塘碧绿的叶子变回了野草——也就是茭儿菜。
这是为啥?茭白还能“返祖”?
答案是:黑粉菌也是有“生命周期”的。
一开始,黑粉菌的菌丝在菰的茎里安分地搞“膨大工程”。但当时机成熟(比如温度、湿度都对了),黑粉菌就会进入“繁殖模式”——在植株内部形成一堆黑色的冬孢子。一旦开始繁殖,它就不再刺激茎部膨大了,菰的茎也就慢慢变回细长的样子,甚至重新抽穗开花。
而且,菰自己也有“脾气”。长期被黑粉菌寄生,有些植株会渐渐产生抗性,把体内的菌丝排挤出去。菌丝一没,膨大也就停了。这种抗性还会通过分株代代累积,几年下来,整片田就“野化”了。
黑粉菌和植物“共生”的现象,除了菰,还有玉米。玉米感染黑粉菌后,菌丝会刺激玉米组织异常分裂和膨大,形成菌瘿——一种灰白色的膨大组织。对玉米植株来说,正常的营养被菌瘿“劫走”,导致果穗发育不良,籽粒减少甚至完全不结果实,简直是场“灾难”。但对人类来说,这种菌瘿味道微甜,还带着蘑菇和玉米的香气,是难得的美味,甚至还给它取名为玉米蘑菇。当黑粉菌完成繁殖,产生冬孢子后,菌瘿会变黑、干裂,不再可食用,玉米植株也能从黑粉菌的控制中脱离出来。
所以,从菰米到茭白,再到茭儿菜,这株植物换了好几副面孔,默默陪伴了中国人几千年。
站在大水塘边,看着眼前随风摇曳的茭儿菜,忽然有种穿越感。当下心中盘算着,趁着时光正好,茭儿菜不老,赶紧拔出一些来。回家把水烧沸腾,下入带着千年滋味的茭儿菜,搅入两个鸡蛋,再挖一勺猪油进去,撒上点葱花,做一道茭儿菜蛋汤。这一碗汤中,鹅黄的蛋花、雪白的茭儿菜、碧绿的葱花——这就是自然带来的最朴素的食物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