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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牡丹的女儿

日期: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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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南陵·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秦步旺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地覆盖在何湾镇龙山连片的凤丹花海梯田上。5000亩凤丹次第绽放,单瓣白花舒展如雪,花瓣间晕染淡淡紫韵,春满山冈,凤丹花带着几分山野的贵气。风拂过时,整片梯田上魏紫姚黄,各色牡丹仿佛在低语,花瓣如云絮般轻轻颤动,在晴朗的蓝天下酿成一幅诗意盎然的田园画卷。

四月的风拂过,清香漫溢,从铜陵江面拂来的温润水汽,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唤醒了泥土深处沉睡的灵魂。于是,山冈上积蓄了整个漫长冬季的力量,终于冲破墨绿的叶鞘,化作一片惊心动魄的绚烂……牡丹,开了。这花是这片土地的灵韵底色,是岁月沉淀的华章,更是从这高山走出去的儿女,无论走得多远,始终是心头那抹最深沉、最温柔的底色。

我总以为牡丹是有女儿的,她并非某种具体的花株,而是一种精神的承袭,一种血脉的流淌。这女儿,可以被这片牡丹之乡的泥土所滋养,又将那缕芬芳刻入骨血,带给远方的人。

譬如,那位古稀之年的才女老教授,在数百里之外的画室里,每到逢年过节必画上一幅牡丹图。老教授出生在南陵一个书香之家,少年时光在校园度过,校内绿树成荫、花香氤氲,是学子们的乐园。

她少年时代的记忆里,一位来自丫山牡丹之乡的同学画的牡丹,朵朵饱满。作品被贴在宣传栏上,供人观赏学习。那是最初的美的启蒙,是以乡土最朴素、最温情的方式,将这种文化图腾带入了少女的心灵。

有着高山的灵韵,更有牡丹花开的雍容与坚韧,这难忘的回忆,是她与故土乡情永不褪色的心灵契约。于是,离乡数十载,牡丹成了她艺术生命的核心意象,也成了她乡愁最确切的寄托。

每到春深四月,她都要画一幅牡丹画,与其说画牡丹,不如说是一场庄严的仪式,在他乡的春光里与家园重逢。她画笔下的牡丹,早已超越了植物学的形态,那是记忆的彰显,是情感的凝结,是“南陵牡丹女儿”这个身份最璀璨的证明。

牡丹的女儿,其精神内核,首先在于那份深植于大地的“根性”。牡丹不似浮萍逐水飘零。她选择一方水土,便深深扎根,耐得住贫瘠,守得住寒暑,一旦绽放,便是倾其所有的热烈与忠诚,这恰如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品格。

先人们披荆斩棘,开垦这片肥沃土地,生活于此的人们,骨子里便有一种牡丹的韧性,质朴、大气、坚韧,心怀一份沉甸甸的实在。这种品格,在另一位“母亲”身上,体现得尤为具体。她或许从未仔细赏鉴过牡丹的国色天香,她的世界里,更为现实的是生计与儿女的未来。当家庭处于困境,当丈夫因病离世,留下生活的重压,她只是坚强地扛起生活重担,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苦生活。白天她在山野里打猪草喂猪,开垦荒地种植丹皮,晚上她在油灯下纳鞋底。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她的“花蕾”——她的孩子们托举到更广阔的天空下。她的爱,没有牡丹那般炫目的色彩,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绵长恒久的芬芳。这是一种更广泛意义上的“母亲”,她们承受风雨,以无私的奉献,滋养新苗。她们本身就是一株株生活在山野的牡丹,将风霜雨雪内化为生命的给养,最终将全部的灿烂毫无保留地馈赠给下一代,这份坚韧与奉献,是牡丹精神最深沉、最动人的底色。

牡丹的女儿,其生命的姿态,又在于那历经沉淀后从容绽放的“华彩”。牡丹的绽放并非一蹴而就,秋日敛藏,冬日蓄力,春日萌发,直到清明至谷雨这段时节,才将所有酝酿与等待,化为惊动游客的盛大花事。这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禀赋,也流淌进从这块土地走出去的儿女的血脉里。那位以画牡丹闻名的老教授,其艺术成就何尝不是如此呢?故乡校园里学子临摹的牡丹画作,是她最初的色彩启蒙;南陵大地的文化底蕴,是她人格的基石。她带着这份厚重的滋养,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在艺术的天地里潜心耕耘数十载,离乡愈久,那朵根植于心的牡丹影像反而愈发清晰、愈发强烈,最终成为她独特的艺术语言与精神标识。她的绽放,是迟暮之年对初心的回响,是技艺臻于化境后对生命源头的礼赞。

同样,那位在家庭困境中与命运抗争的母亲,她的“绽放”或许更为内敛,却更加夺目。当她顶着生活的压力,将女儿送进学堂;当她以柔弱的肩膀扛起一个家的希望,她便在平凡艰辛的生活中,绽放出了人性最璀璨的光华……一种关于爱与坚持的华彩。这种华彩,不追求瞬间的耀眼,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由内而外散发的、不可磨灭的光泽。

更为动人的是,牡丹的女儿无论生命绽放于何处,总怀着一份心系故土的生命回响。牡丹盛开时,倾其所有,毫无保留。而她的女儿们,在生命的盛年或晚年,也总将最深情的目光投向这片养育她的土地。老教授谈及家乡的牡丹花海,说那仿佛万株芳华,在丫山层叠山冈上铺展成天际流动的云霞。她希望家乡的牡丹能开遍全国,这不仅是一位画家的愿景,更是一位游子对故土最诚挚的祝福与反哺。她以自身的成就作为家乡的名片,更以最朴素的情感渴望为家乡的繁荣增添一抹亮色。

那位默默付出的母亲,她的全部 “回响”则在于儿女的成长与成才。她的世界从未离开过那个山村,但她用尽全力托举的儿女,带着她赋予的品格与力量,走向她未曾抵达的远方,并将那份源于她的坚韧与善良,播散到更广阔的天地。这份“回响”是一场双向奔赴:故土以风物文脉、质朴品格滋养儿女,儿女则以人生成就、绵长乡愁与反哺之心,丰富了家乡的内涵与声誉。

漫步在四月的牡丹梯田中,人潮涌动,花香袭人。看那雪白牡丹纹路清润,姹紫嫣红的花瓣明艳夺目,紧紧簇拥着金黄的花蕊,确有“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磅礴气象。然而,在这视觉的盛宴之下,我仿佛看见更多无形的花在静静开放:她们是那位在画布上以色彩思念家乡的老教授,是那在生活重压下用柔弱的肩膀担起家庭重担的母亲,是许许多多在他乡打拼却总在梦里回到这片花海的游子。她们分散在祖国的各地,从事不同职业,经历着各异人生,但在她们灵魂深处,都藏着一粒来自故乡沃土的牡丹花种。

时光流转,牡丹年年盛开,凋谢,复又盛开。而牡丹的女儿们,也在一代代地更迭、传承。当年的小女孩,已成了为儿女撑起一片天的母亲,又成了子孙记忆中那朵永不凋零的花。那位老教授从第一次走出校园,到最终让自己的艺术生命如牡丹般灿烂于世间,她本身也成了一名将家乡文化薪火相传的 “母亲”。这种传承,使得 “牡丹的女儿” 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称谓,而成为一个生生不息的精神谱系。

因此,“牡丹的女儿”书写的不仅是一朵花、一个人的故事,更是一种文化血脉的延续,一种乡土深情的写照。她绽放在何湾丫山的春日里,沉淀为一种品格、一份眷恋、一种精神象征。它所照亮、所塑造,并最终活出这份精神光彩的一众女性,生命底色中早已融入这份雍容背后的坚韧,绚烂之下的深沉,绽放之余的回响。

夕阳西下,游客渐稀,偌大的牡丹花海梯田在暮色中归于宁静,只有晚风还留恋穿梭于花叶之间,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母亲在哼唱古老的摇篮曲。

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白牡丹梯田的素雅花海,依旧与春日盛景相映成趣;西山牡丹园内亦是姹紫嫣红、芳华满目。而在千里之外,无数朵“牡丹”也正在不同的土壤上以不同的姿态,静静地绽放。

她们不叫牡丹,但她们都是牡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