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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农家饭

日期: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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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繁昌·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方人也

即便我后来吃过诸多宴席上的各式佳肴,但在记忆深处,难忘的还是早年吃过的农家饭。农家饭简单、实在,却滋味悠长,它隐在柴米油盐的朴素里,融在炊烟袅袅的乡情中。

时间回溯到20世纪80年代初的某个初夏中午时分。黄浒乡某村口。一个挑担的大嫂从我身边走过,箩中盛的是油菜籽。她扫了一眼我挂在胸口的相机,问我是不是照相师傅?我点头称是。她说有照片没底片能放大吗?我说行,她便示意我随后去她家。见大嫂满头汗水,我执意帮她挑上一程,不远即到。三间平常土墙瓦屋,门向河埂,屋里有点杂乱。她先给我倒杯水,然后进房间取来照片。那是一张一寸人物头像,大嫂说是她十八岁时照的,就这么一张了,想放大成五寸的。我将照片置放在凳上进行翻拍。知道我未吃午饭,随即灶膛点火烧锅,身上沾着的菜籽壳也顾不上拍打一下,水开时冲锅里打两个鸡蛋,又在那种带内膜的编织袋中舀出一碗炒米倒入大碗中,放猪油、酱油,加开水,放汤勺。那一碗鸡蛋炒米端上桌,腾腾冒着热气,米香夹着油香,记忆中香了几十年。她自己将早晨吃剩下的粥回锅加热,就着一碗萝卜条,将就着吃,说是田里忙着踩油菜籽,没空做饭。那是我刚出道时,在顾客家吃的这顿不能称作“午饭”的午饭,至今不忘。

一般情况下,中午我会在村里的代销店买些方片糕、酥糖、麻饼之类糕点当作午餐。一开始觉得很好吃,甚至还有点优越感,可次数吃多了就腻了,还是大米饭好吃。那次是在浮山乡大路桥,中午忙着给放学的孩子拍照,完事后已过午,照例去村口代销店买了些糕点,店门口遇到那位老大妈来买盐,先前给她那孙女拍照时她还站在旁边看,还问我是哪里人,知道我是环城乡的,说巧了,她娘家就是环城乡的,原来是娘家人哩!见我未吃午饭,说老头子下田还没回家,正等着开饭,你去我家吧。桌上一碗霉干菜,一碟卤野笋,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小碗蒸腊肉。大妈想了想,又从坛中夹出点红椒腌姜。那天拍了不少照片,高兴之下应邀与下田回家的大伯喝了几杯酒,倍感温馨。吃饱喝足,告辞出门,我将那些糕点留下来,虽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但过日子的农家平日里是不大舍得买的,除非家中来了客人。

在乡村跑了几年,成了手艺人,晴日出门拍照,雨天在家冲胶卷、洗照片,挣点钱补贴家用。免不了三天两头在农家吃饭,作为回报,我一般免费送几张照片,人家也高兴。

1985年秋,我去了村小学代课。一日三餐,吃母亲烧的饭菜,虽然生活条件还是不好,但母亲还是尽最大可能把饭菜做得可口,让我在那段清贫岁月里,感受着一家人围着方桌吃饭的温情。我至今相信做饭菜也是需要天赋的,没有点灵性是做不好的。可惜母亲过世早,她过了一辈子苦日子,要是活到现在,有了现在的生活条件,面对现今的丰富食材,我能想象到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会是一脸高兴、满足的表情。母亲去世后,我在本村的朋友家吃饭时似乎又找到了从前的感觉。每次去祖宝家,伯母一如既往地热情有加,一口一个施老师叫着,柴火灶烧的饭菜是那么的对胃口,咸鱼腊肉装满碗,香椿炒鸡蛋有点焦黄,雪里蕻烧猪肉、笋干炖猪肉都烧得透熟入味,咸淡适中,与母亲的烧法颇为相似,吃了还想吃。伯母不上桌,端碗坐在灶门口扒饭,这种情况跟我那老父亲如出一辙,事实上,家乡不少老人都有不上桌的习惯。祖宝母亲去世后,还去他家吃饭。改用电饭锅煮饭,雪里蕻不种了,猪也不养了,也吃不上从前那种地道的农家饭了。犹如我母亲去世后,妻子做的饭菜自然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她喜欢清淡,不喜欢吃荤,不喜欢吃咸菜,不喜欢口味重。这让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适或不满,但也没办法。偶尔去大姐家吃饭,吃得痛快,感觉那饭菜颇有母亲的遗风。儿女小时,我年年种白菜用缸腌着,也晒部分霉干菜,年年养黑猪,就是为了那碗腌白菜烧猪肉、霉干菜炖猪肉、阳光晒透的腊肉。本世纪初,孩子大了,我们去县城陪读,就彻底告别了柴火饭,告别了自家腌制的咸菜、自家养的黑猪肉。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从学校、村委会、民办企业、歌舞团兜了一圈后,时隔20年,又干起了流动照相(兼婚礼摄像)的老本行。十几年下来,在多少乡村农家吃过饭,数都数不过来,其中印象较深的有那么几次。2008年作客南陵石峰村农民艺术家刘芳甫先生处,端上桌的是一大碗少见大个的“痴骨呆子”(沙塘鳢),那种野生鱼几乎无刺,肉质细腻肥嫩,味尤鲜美,是刘老先生放虾笼攒下的,用剁椒红烧,非常下饭;一碗蒜籽炒野生黄鳝也很好吃,黄鳝寸断,爆炒,表皮金黄略皱,出锅撒细葱。刘先生不喝酒,那次破例陪我喝了点,主客都成了红脸关公。次年冬做客白马山脚下的老黄家。厨房内,一只铁罐架在炭火上,罐内煨煮的是腌鹅剁块加土地黄(冬笋)切片,后20分钟加豆腐皮,开罐时肉香汤鲜,妙不可言。另一道菜是条普通的大鲢鱼,大锅内油烤,加水放作料柴火煮,复加辣酱小火,待汤汁即干时出锅。我们坐在火桶内喝酒,一任屋外雪花曼舞,那才吃得叫一个香。可见美食不单是食材的优劣,跟烹饪方法及环境、心情大有关联。

类似的情景不少,如在泾川铜山老陆处吃的卤猪蹄炖黄豆,用的是柴火、瓦罐。老陆是农民画家,画画之前是位木匠。我在铜陵钟鸣镇水龙山的同行家吃杀猪汤,也是柴火灶,大铁锅烧煮,加入了九华石耳,略撒了点胡椒粉,吃得过瘾。这些农家饭留下的不仅是饭菜的滋味,还有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及情谊。

现在市场上,好吃的东西无疑很多,但是否地道、本真或者说是否属于绿色食品,就很难说了;于我来说,真正喜欢吃的还是早些年农家饭菜,这可不是矫情。三粒一寸米饭、腌菜炒团子、老鸭汤泡锅巴、汤圆煮米酒、咸腊菜拌肉馅粑粑、肉丝下挂面——是真的好吃呀;水缸腌制的水萝卜、大白菜,手工制作的萝卜条、五香菜,传统日晒的咸鱼咸肉、咸鹅咸鸭,腊肉炒大蒜,肉丝炒干子,五花肉烧豆腐疙瘩,春日里的香椿煎鸡蛋,夏日里拍碎的蒜子拌黄瓜,秋天的仔鸡炒板栗,冬天的白菜炖豆腐、老母鸡炖蘑菇——这些农家饭桌上的菜肴滋润了艰辛的农耕岁月,照亮了农家的庸常生活,丰富了乡间的饮食文化。有些常见的家常蔬菜,从田埂到灶台,几步路,几分钟,带着井水的湿润,露水的清新,未经转卖倒运,直接下锅,本味动人。灶膛里柴火正旺,映红了一张张农家人的朴实脸膛。滴上菜油的铁锅滋滋作响,哗的一下倒入菜蔬,炒出的菜带着烟火气与柴木香。一勺盐,几滴菜籽油,撒上自家腌制的剁椒,来上一勺家酿的豆酱,端上桌的是乡土最本真的馈赠,是烟火里最踏实的温情。

随着厨具的不断更新,饮食的形式变化,那种特有的散发着传统习俗的大锅灶、柴火饭随着炊烟的消逝而一去难返,但吃过的农家饭菜永远留在血脉中,留在父辈及我辈的记忆中,经久难忘,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