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
那是一场暮春的集会，地点在山阴县的兰亭。每次读《古文观止》，总喜欢从这部书的中间进入，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这篇开始。读着读着，总以为那场雅集正在眼前举行，只要我走进春光中，走向一片有山有水有亭子的地方，就能遇到王羲之和他的那帮朋友。
参加过王羲之的那场暮春雅集，折身出来，沿着时间的小径，我还会在《古文观止》里继续流连。再往前走一段路，可以去旁观一介平民的曹刿与国君鲁庄公论战，那场论战也发生在“十年春，齐师伐我”的那个春天。或者就在东晋的附近转悠，跟着陶渊明一道，去桃花源里人家感受一下乡居生活。桃花源里落英缤纷，应该也是暮春时节。这样读书，读到暮色四起，也别急着回家，我们还可以去寻李白，跟着他一起参加一场春夜宴。宴毕，我们扶一把微醉的诗仙，好让他把那篇《春夜宴桃李园序》写完……
许多时候，读书也像是参与一场雅集，那么多名流贤士在文字间人影憧憧地穿越，来与我们晤面。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读书体验。
说出来也有趣得很，这么多年读《兰亭集序》，我依然最喜欢文章的第一段。“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有时一边读，还会控制不住地一边在纸上抄录这第一段文字。
一直觉得，《兰亭集序》第一段文字里充满了少年感，说的都是春天里的事情。可不是吗，暮春之际，桃李盛放的季节已经过去大半，抬头望枝柯间的花朵渐稀，春色还余三分。这个季节，出游最好，日色好，拍照片容易出好片子。风和日暖，大家都衣衫薄下来，一身轻盈，可以在春风里走得更远一点。不知道王羲之那里有没有晚樱，在暮春，我读《兰亭集序》时，我的窗外一株晚樱正盛开。晚樱开得迟，一树的粉红，是暖色调，刚好可以衬一衬我手中书里的“茂林修竹”和“清流激湍”那里微冷的色调。书里书外的两个世界，就这样在我的阅读和凝思中完美地接壤了。
这大约就是“乱”读书了。可是，未尝不是一种读书之法。我常常就在这样的“乱”读书里会意古人，与他们同乐和同悲。
读书不一定就非得从第一篇读起，喜欢一篇文章也不必就得打包吞下全文。有些章节，有些语言，要等到人生进入一定境界之后方才能体悟并喜欢。
就像对于《兰亭集序》，我至今最喜欢的还是第一段，我读它，抄它，常常在心底默然诵它。甚至，我还会在暮春季节里场景呈现一般地演绎着其中的某些片段。
还记得几年前的一个暮春，我在北京读研，其时刚好有我的一本散文集出版。我赠送新书给我的几个同学时，大家一时心动起来，决定组织一场小型的读书分享会。春光短，我们立即行动起来，简单筹备之后，就有了一场颇具古风的暮春读书分享会。地点就在学校里的草地上。校园里也有一个亭子，我们就在亭子旁边的草地上席地而坐，围成半圆。我将一摞新书搬到大家面前，为了庆祝我们这个暮春读书分享会，我的同学们有的送来樱花形的粉色小点心，有的送来一个小小的花篮，花篮里插了芍药和月季……我们身后的树枝上垂下来一串橙色的幔子，上面印有“暮春读书分享会”的字样。在当时拍摄下来的视频里，我和同学们一个个传阅着新书，读到喜欢处，就对着镜头放声诵读。在镜头里，我们几个女同学有时在安静读书，有时在浅笑着品尝着樱花点心，微风吹拂高处柔长的树枝，也吹拂着我们脚边草丛里紫色的二月兰，一只花猫躺到我们面前的书本之间。
这也是一场暮春之会，没有流觞曲水的酒，但有樱花点心。没有书法家，但有几个和我一样热爱读书和写作的女子。这一场暮春之会，也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也是无丝竹管弦，也是“信可乐也”。
读书的乐趣，就是你在生活里会常常与书中的那些经典细节或情境，以有心或无心的方式相遇。我喜欢《兰亭集序》，又最喜欢《兰亭集序》的第一段，就因为觉得王羲之描述的那个场景、那种生活充满永不变色的少年感，那是一种少年派的生活。
少年派的生活是清浅的，是轻盈的，是天真自然的，还没有掺入人生和生活的杂质和重量。
《兰亭集序》的后面两段在议论和抒情，在讨论生死和宇宙，抒发悲乐感慨，这是中年人的腔调了。中年人的腔调难免抽象，难免沉重，中年人好像总喜欢滔滔不绝地感慨和说教。如今，我也长成中年人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逃也逃不掉。好在，还有《兰亭集序》，我一打开书，就去寻那第一段来读，读到“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就想，该放风筝了。每读《兰亭集序》第一段，就像是重新回到少年，回到草长莺飞的春天。
让大人们到第二段和第三段里去谈论人生去吧，我就赖在第一段里不走了。
第一段里有美丽的大自然，有高山峻岭，有林木翠竹，有风和日丽。这美丽的大自然吸引着我要投身其中，我要在这里游山玩水，登高望远，旁观男孩子们模仿大人玩曲水流觞的游戏。第一段里还有个上巳节，也叫女儿节，它是“修禊事也”里面的主要内容。我还可以参加女儿节，洗濯熏香，看女孩们举行成人礼，在河边的草地上踏歌起舞，或者在草丛里采采兰花也是好玩的事，这样的日子充满热闹的仪式感。
读《兰亭集序》第一段，便是我重回少年的暮春之会。这是阅读的奇妙，也是阅读的馈赠。